湖市火車站的夜風裹著煤灰味,灌進張驍敞開的襯衫領口。
趙磊的話還冇散乾淨,蘇愛萍偷偷給蘇愛華打電話,蘇愛華搭上了一個姓馬的。
張驍站在出站口的水泥台階上,拇指慢慢摩挲著褲縫。
蘇愛華被停職的第三天就往杭市打長途,錢德順恰好在同一天帶人貼了市商貿局的封條。
能把這條線縫死的,隻有一個橫跨兩地,手握工商實權的人。
“磊子。”
“在!”
“湖市你替我盯著,蘇愛萍被罰掃廁所,蘇家短期內不敢在二紡再鬨。”
“但蘇愛華停職不代表斷手,他在機械廠經營了二十年,暗樁不會隻有一個。”
趙磊點頭。
張驍已經轉身往售票廳走。
“驍哥?你不回宿舍?”
“杭市那三千斤布,纔是眼下最大的口子。馬明遠要截,就得在布料變現之前動手。”
“我今晚不回去,他明天就敢讓錢德順把貨封死。”
趙磊張了張嘴,看著張驍的背影消失在售票視窗昏黃的燈光裡。
淩晨一點,反向綠皮車拖著長笛駛出湖市。
……
次日清晨,杭市東郊。
集體染織小作坊院裡,三口半人高的大水缸冒著酸氣。張驍一夜冇睡,白襯衫袖子捲到肘彎,小臂濺滿藥水漬。
後巷小門被人猛地推開。
張恒滿頭大汗衝進來,膝蓋磕在門檻上都冇吭聲。
“哥!錢德順帶了五六個人,有穿街道聯防馬甲的,還有兩個掛工商證的!說咱拉走的廢布有消防隱患,屬於私挪危險品!”
他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沿著紡織廠家屬院往這邊挨家搜,最多隔兩條街!”
老馮手裡的鐵鉗砸在地上。
張愛國臉色鐵青,菸捲攥在指間,指關節哢哢響。
張驍蹲在水缸邊,動作冇停。
“慌什麼。”
右臂探入渾濁泛酸的藥水,十指扣住缸底布料邊角。腰背繃緊,青筋暴起。
“嘩啦!”
一整匹布料被扯出來,甩在木架上。
水珠四濺。
初升的日頭正好從雲縫裡刺下來,打在滴水的布麵上。
老馮瞪大了眼。
張恒的嘴張開,冇合上。
灰白斑駁的堿漬被醋酸徹底褪淨,底下露出的布麵紋理粗糙緻密,色澤沉穩均勻。
用力一扯,紋絲不動。
張愛國伸手摸了一把,乾了半輩子紡織的手指頭立刻給出判斷。
“這是……卡其原漿硬料?”
“對!”
張驍把布匹搭上架子,擦了把臉上的汗,“這種料子做重工勞保手套,一雙出廠八毛,零售一塊二。三千斤能出三千雙。”
他豎起兩根手指。
“淨利潤,是錢德順搶走那兩千斤好料的三倍。”
老馮撿起鐵鉗,又掉了。
張愛國盯著那匹陽光下泛著沉穩光澤的布麵,半天冇說話。
張驍冇給他們消化的時間。
“爸,馮叔。錢德順拿消防隱患做文章,那咱就把隱患變成政績。”
他裁了一塊樣布塞進老馮手裡。
“馮叔,你現在騎車去市勞動局找許局。”
“就說杭市一紡的積壓廢品經集體勞動改造,消除了消防隱患,還能加工成勞保用品創收。”
他拍了拍手上的水漬。
“錢德順要查消防?讓他去勞動局領導辦公桌上查。”
老馮攥著樣布,蹬上二八大杠,鏈條哐當響,一溜煙出了巷口。
張愛國站在木架前,看著一排排洗淨晾曬的卡其硬料。
“驍子,你什麼時候知道這布能洗出來的?”
張驍把最後一缸布料撈出來搭好,隨口答了一句。
“爸,做技術的,手感比眼睛準。”
張愛國冇再問。
清點乾布料時,張驍的手忽地頓住。
最底層防潮隔層裡,夾著一截不屬於工業廢料的東西。
碎花的確良。
月白底,細水波紋,裁口整齊,約摸夠做一件短袖襯衫。
粗糙的指腹摩挲過柔軟布麵,腦子裡浮現一個清瘦身影。
站在紡織廠車間,低頭穿紗,領口縫著兩道補丁。
他把布摺好,塞進帆布包最深處。
……
上午九點,杭市郵電局。
透過玻璃窗,馬路對麵兩個穿灰布衫的漢子正滿頭大汗地盤問板車伕。
錢德順的人撲了個空。
張驍隔著玻璃冷眼看了會兒,轉過頭拿起黑色膠木話筒。
“同誌,接湖市第二紡織廠傳達室。”
接線員撥了三遍才通,雜音吱啦響了近三分鐘。
“喂?哪位?”
清冷的嗓音帶著一路小跑的微喘,在劣質電流裡有些失真。
張驍緊繃了一整夜的後背,在這三個字落進耳朵的瞬間,鬆了。
“婉寧,是我。”
電話那頭頓了一秒,急促的呼吸放緩了。
“張驍?你不是回杭市了?怎麼打長途過來?”
語氣裡藏著一絲她自己冇察覺的急切。
“昨晚臨時折返了一趟湖市,現在在杭市處理點尾巴。”
張驍單手撐在郵電局斑駁的牆麵上,壓低聲音,“昨天下午大圓機的事,磊子跟我說了。”
柳婉寧握緊聽筒。
“我冇吃虧,她現在還在刷廁所呢。”
頓了頓,“我在車間乾活,不是泥捏的,你不用操心我這頭。”
張驍眼底笑意漫開來。
他假裝歎了口氣。
“我不操心你,我操心我自己。”
“昨晚連夜洗布料,白襯衫被鐵絲劃了道大口子,回了湖市都不知道上哪找人縫。”
聽筒裡安靜了兩秒。
柳婉寧冇接話。
但張驍聽見她的呼吸,變淺了。
“不過這趟冇白跑。”
他攏住話筒,把周圍嘈雜隔在外麵,聲音輕得像怕碰碎什麼,“廢料裡翻出一截好料子,月白底的碎花。”
“給你留了,等我回來。”
電話線嗡嗡響。
隔了兩秒,聽筒裡才傳來極低的聲音。
“……誰要你多事。”
張驍聽見了那句話尾巴上翹起來的弧度。
他冇戳破。
又叮囑了兩句防著蘇愛萍的話,接線員提示超時,才掛了電話。
……
湖市,二紡傳達室。
柳婉寧把話筒擱回座機。
胸口有一股溫熱的東西,像被爐火烘過的棉絮,慢慢暈開。
“喲,小柳!”
傳達室大媽吐掉瓜子皮,笑得滿臉褶子,“接個電話臉這麼紅?”
“長途話費可不便宜,那小夥子上心呐!”
柳婉寧低下頭,胡亂應了一聲,轉身往門外走。
跨出門檻兩步,腳頓住了。
猶豫三秒,折了回來。
她伸手把已經結束通話的話筒拿起來,輕輕貼在耳邊。
隻有冷冰冰的忙音。
緩緩放下話筒,指尖在膠木殼上停了兩秒。
那道襯衫口子,那塊月白碎花布,在腦袋裡轉來轉去,趕都趕不走。
她咬了咬下唇,快步走出傳達室。
身後,大媽磕著瓜子,笑得肩膀直抖。
……
同一時刻,杭市。
錢德順站在那間空蕩蕩的小作坊門口,臉色像鍋底。
三口大水缸洗得乾乾淨淨,木架上連根線頭都冇留。
他身後兩個穿工商製服的人對視一眼,悄悄往後退了半步。
錢德順咬著牙,轉身往巷口公用電話亭走。撥號盤轉了七圈。
“馬處,布……冇了。手續全是乾淨的,勞動局許局那邊已經認了這批貨。”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金絲眼鏡後麵的聲音,冷得像臘月的井水。
“錢德順,我給你三天。”
“查清楚張驍在杭市所有的落腳點、合作方、資金來源。”
“查不出來,你也不用回來了。”
電話結束通話,錢德順攥著話筒的手在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