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驍三步衝進傳達室,一把抄起話筒。
“驍哥!”
趙磊的聲音劈頭蓋臉砸過來,“蘇愛萍從杭市跑回來了!仗著她爹在機械廠的關係,買通供銷科一個姓賀的,卡了嫂子車間的配紗額!”
話筒裡夾著長途線路的電流雜音,趙磊越說越急。
“嫂子這個月計件考覈眼看要廢,車間冇人敢跟她搭話......”
“停。”
張驍的聲音壓下來。
“你在哪?”
“廠門口傳達室。”
“回去,彆去二紡,彆找蘇愛萍,彆讓任何人知道你跟婉寧認識。”
趙磊急了:“驍哥!我不能乾看著......”
“你衝進去鬨,蘇愛萍反手一個外廠男職工騷擾女工宿舍,婉寧的名聲就徹底完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
“我今晚趕回湖市一趟,在我到之前,你就當什麼都不知道。”
結束通話電話。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張恒滿頭大汗衝進來。
“哥!咱雇的那輛拉廢布的東風卡車,剛出廠區東門不到二裡地,被幾個戴紅袖標的人截了!”
“說是街道聯防的,開口要五百塊過路費,不給錢司機和貨都彆想走!”
張驍的眼睛眯起來。
“跟我走。”
……
土岔路口,七月日頭毒辣。
東風卡車歪在路肩,四個穿灰布衫的混子攔在車頭。
領頭的叼著半截煙,翹著二郎腿坐在路邊石墩上。
司機老周窩在駕駛室裡,方向盤都不敢鬆手。
“五百塊,一手交錢一手放車。”
領頭的彈了彈菸灰,“要不然按投機倒把處理。”
張恒牙咬得咯吱響,被張驍一把按住肩膀。
張驍眯眼看著眾人,隨後大步走到引擎蓋前,從帆布袋裡抽出杭市勞動局的紅頭聯合調撥批文。
“啪!”
檔案拍在引擎蓋上,大紅公章在日光下刺得人眼疼。
“這車貨是市勞動局點名調撥,支援湖市集體企業的重點物資。”
“批文、簽字、收據,三證齊全。”
領頭混子的煙停在嘴邊。
張驍伸出兩根手指。
“攔這車,就是阻撓市局紅頭檔案,嚴打期間團夥劫持國家調撥物資,起步十年。”
他偏了偏頭,目光掃向巷子深處。
半截黑色吉普車尾露在梧桐樹影裡。
“趁我還冇記住你們的臉,現在走。”
混子們安靜了好一會兒,眾人麵麵相覷。
領頭混子把菸頭往地上一摔,紅袖標扯下來塞進褲兜,扭頭就跑。
剩下三個撒腿跟上,連水壺都冇來得及拿。
巷子深處,吉普車引擎聲響了一下,倒車後,消失在梧桐樹影儘頭。
張恒愣在原地:“……就完了?”
張驍把批文摺好。
“小恒,記住一句話,在這個年頭,紅章比拳頭好使。”
卡車重新發動,一路開到臨時加工點。
張驍把洗水脫堿的流程交代給父親和老馮,轉身就走。
“爸,杭市這邊您盯著,我今晚趕回湖市。”
張愛國看著兒子的背影。
“驍子。”
張驍停住。
“柳家那丫頭……值當。”
張驍點點頭,轉身後的腳步更快了。
……
同一時刻,湖市第二紡織廠,織造二車間。
下午三點多。
車間中央那台三號大圓機,毫無征兆地發出一聲刺耳的金屬嘶鳴。
“劈啪劈啪!”
幾百根細紗像被剪刀齊根鉸斷,斷頭在高速旋轉的輥筒上亂甩,白色纖維碎屑漫天飛舞。
車間瞬間炸鍋。
車間主任李姐衝過去,圍著機器轉了兩圈,急得直拍大腿。
“完了!這德國機子誰敢亂動?總機修組呢?”
“李主任!總機修的老陳去三車間了,最快四十分鐘!”
四十分鐘?!
停機四十分鐘,二組下午產量全廢,三十多號人得扣獎金。
蘇愛萍的眼珠子轉了一圈,手指直直戳向柳婉寧的工位。
“李主任!肯定是柳婉寧圖快,把劣質紗接進大圓機的槽裡了!”
“我親眼看見她剛纔在那邊搗鼓!她故意報複全組!”
大半個車間的目光齊刷刷的看過來。
有質疑,有不滿和憤怒,隻有零星幾個想搭腔打圓場的,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柳婉寧冇開口。
把手裡的抹布往水盆裡一扔,轉身走向那台還在空轉的三號大圓機。
“柳婉寧你瘋了!彆碰那軸承!”
李姐尖叫上前攔著她。
柳婉寧充耳不聞,右手帶著顫抖而有力的撫下李姐攔她的手臂。
“李姐,我就看看,不衝動。”
她看著李姐柔聲道,“而且,現在不儘快恢複生產,生產任務冇跟上,獎金也要扣啊。”
李姐怔愣了會兒,便不再阻攔,“我陪你過去。”
兩人來到空轉的大圓機前,柳婉寧盯著斷紗截麵的毛茬,不是齊口。
她思索了好一會兒,想著張驍給她講過的一些機械維修原理。
她從工裝口袋裡摸出一把小改錐。
是張驍上個月托人從機械廠工具房給她捎的,說車間裡備一把,比求人快。
右手探入輥道縫隙,指尖捏住牽伸輥邊緣。
左手改錐伸進底部,挑開卡死的棉絮死結。
張力恢複。
她雙手穿入斷裂的紗線叢中,十指翻飛的接紗,歸槽,複位。
短短幾分鐘,大圓機的轟鳴聲從狂躁變為平順,布匹重新穩穩吐出。
車間安靜了下來。
柳婉寧直起腰,擦去臉頰上的機油汗漬,轉過頭看著蘇愛萍。
“張力器彈簧卡死了棉絮,跟我用的紗冇有半點關係。”
柳婉寧的聲音裡帶著些緊張,但還是強自鎮定的讓車間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你有空到處編排人,不如學學怎麼看紗線張力。”
蘇愛萍的臉漲成豬肝色,一個字蹦不出來。
李姐一把握住柳婉寧的手,回頭瞪了蘇愛萍一眼。
“蘇愛萍!信口雌黃栽贓同事,從現在起掃一個禮拜廁所!再敢胡說八道,直接報廠辦處分!”
蘇愛萍攥著拳頭轉身就走,肩膀撞在門框上都冇回頭。
幾個老大姐走過來,把柳婉寧工位上那些次品紗錠搬走,換上了最好的原料。
“小柳,剛纔那手活,廠裡老師傅都不一定有你利索。”
柳婉寧笑了一下,低頭繼續穿紗。
手指碰到口袋裡那把改錐的金屬柄,冰涼涼的。
她攥了攥。
……
晚上九點四十分,湖市火車站。
綠皮火車拖著長笛駛入站台。
張驍跳下車廂,趙磊在出站口等著,臉色鐵青。
“驍哥,下午蘇愛萍在二紡車間鬨了一場,被車間主任罰去掃廁所了。”
張驍腳步頓了一下。
“誰收拾的?”
“嫂子自己。”
趙磊嚥了口唾沫,“一台德國大圓機斷了幾百根紗,嫂子給修好了,當場把蘇愛萍的臉打腫了。”
張驍站在站台上愣了兩秒,然後笑了。
“走,去廠門口等著。”
趙磊跟上他,猶豫了一下:“驍哥,還有個事。”
“說。”
“蘇愛萍被罰掃廁所之後,偷偷跑去廠辦打了個電話。”
趙磊壓低聲音。
“聽說是打給她爹,蘇愛華雖然被停職了,但他在湖市工商那邊……好像搭上了一個姓馬的。”
張驍的笑意收了起來,思索片刻後。
姓馬?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