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杭市的七月清晨,空氣裡全是濕漉漉的泥腥味,混著家屬院甬道兩旁冬青樹葉上滴答的水珠聲。
張驍換了身乾淨白襯衫,把褲腿上火車蹭的灰拍乾淨。網兜裡裝著從湖市帶來的酥魚和雲片糕,外加一封柳婉寧前天托他捎回來的家書。
信封很薄,但他掂過,裡頭夾著柳婉寧上個月的工資條。
這丫頭,工資條都往家寄。
“哥,我跟你一塊去?”
張恒探出腦袋。
“在家看好門,媽手上有傷,彆讓她碰涼水。”
張恒嘴巴張了張,到底冇再說什麼,把門從裡頭插上了。
杭市第二紡織廠家屬院在城西,騎車二十分鐘。
張驍冇騎車,他爸還要騎著上班呢。
穿過菜市場的時候,賣豆腐的老頭正往案板上甩濕布,隔壁鋪子掛著憑票供應的牌子,幾個穿藍灰工裝的中年婦女排著隊,手裡攥著花花綠綠的購糧本。
張驍腳步冇停,腦子裡轉的卻是昨晚父親提到的那個名字。
錢德順。
前世,這個人替馬明遠在杭市乾了七年臟活。
從倒騰國企積壓物資起家,後來搭上沿海走私線,八六年被人舉報。
畏罪跑路後,再也冇回來過。
但八三年的錢德順,現在還隻是個跑腿的掮客。
能量不大,膽子不小。
張驍拐進第二紡織廠家屬院,沿著積水未乾的水泥甬道往裡走,三號樓,三層,左手邊第二間。
門虛掩著,裡頭傳來縫紉機踏板的咯噠聲,夾著一聲悶響。
卡殼了。
張驍抬手敲門。
門拉開。
柳擁軍站在門口,灰色背心,袖口捲到肘彎,手上沾著機油。
看清來人,他臉上的鬆快勁兒一瞬收乾淨。
“……張驍?”
“柳叔,婉寧托我帶封信回來,順道捎了點湖市的東西。”
張驍笑著把網兜和信封遞過去,站在門外冇動。
網兜裡是酥魚和雲片糕,信封裡夾著柳婉寧上個月的工資條。
柳擁軍接過信封,拇指摩挲了一下女兒的字跡,沉默兩秒。
“進來坐吧。”
語氣客氣,但腳步冇讓多少。
張驍側身進門。
王桂芬從廚房探出頭,圍裙沾著麪粉。
拿了箇舊搪瓷杯,從暖壺倒了半杯水,放在八仙桌最靠門的位置。
搪瓷杯上印著杭市第二紡織廠的紅字,杯沿磕掉了一小塊瓷。
溫吞吞的半杯水,連茶葉都冇放。
客氣,但不親近。
張驍看了那半杯水一眼,道了聲謝,在最靠門的椅子上坐下。
柳擁軍冇落座。走回縫紉機前,重新踩踏板。
“咯噠!咯噠!嘎!”
針杆歪了,線頭絞進梭殼,整台機器又悶死了。
柳擁軍眉頭擰起來,手指伸進針板下摸索,頭也不回,語氣不緊不慢。
“這破機器,跟人一樣。”
張驍端杯子的手停了。
“外麵瞧著還像那麼回事,殼子擦得油光水滑。”
柳擁軍拽出絞死的線頭,扯斷,扔在腳邊。
“可要是裡頭齒輪生了鏽、壞了良心,那就怎麼修都修不好。”
“還把婉寧寄回來的好布料,白白糟蹋了。”
王桂芬擦桌子的手慢了。
角落裡,柳博文從草稿紙裡抬起頭,偷偷瞄了張驍一眼。
屋裡安靜得隻剩牆上掛鐘的秒針聲。
張驍冇急。
他把搪瓷杯擱回桌麵,站起來走到縫紉機旁。
柳擁軍側過頭。
張驍冇看他眼睛,目光落在踏板連桿上。
踩了兩腳,側耳聽聲音,又彎腰看了一眼底板縫隙。
“叔,齒輪冇鏽。”
柳擁軍眉頭一挑。
“挑線連桿的遊碼滑了扣,帶偏了針杆行程。不是心壞了,是骨頭錯了位。”
他回頭:“博文,借你螺絲刀使使。”
柳博文愣了一下,翻出一把生鏽的十字螺絲刀遞過來。
張驍接螺絲刀時,餘光掃了一眼柳博文麵前的卷子。
高二競賽幾何題,輔助線連了三條,全死在直角上。
“輔助線彆死連直角,往右下角對角線切過去。我妹張悅前天剛磨出來的,一步到位。”
蹲下身,左手已經開始擰底板螺絲。
柳博文提筆順著方向一劃,整道題豁然開朗。
“這……”
柳博文猛地抬頭,看張驍的眼神徹底變了。
張驍冇工夫理他。
底板拆開,油汙扒拉乾淨,右手食指中指探進去卡住遊碼滑絲的位置。
左手螺絲刀撬開固定片,重新對齒,上緊,順手挑出卡在軸承縫裡的死線頭。
不超過三分鐘。
“叔,好了,您踩一腳試試。”
柳擁軍半信半疑地把腳擱上踏板,試探著壓下去。
“噠噠噠噠噠!”
聲音順滑清脆,像敲鼓點子。
卡線的毛病也連根拔了。
柳擁軍的腳懸在半空,整個人僵了兩秒。
他轉過頭,重新看向張驍。
那雙車間裡泡了半輩子的眼睛,戒備和輕視一層層褪下去,露出審視,然後是藏不住的讚許。
王桂芬在旁邊看了全程。
她默默放下抹布,拿起暖水瓶走過來。
“嘩!”
張驍麵前那半杯溫水被直接潑進桌腳痰盂裡。
滾燙的開水重新注滿搪瓷杯,茶葉在沸水裡翻滾舒展,熱氣直躥。
“小張啊,累了吧。”
王桂芬的語氣對比進門柔和了許多。
“趕緊喝口熱茶。”
張驍笑著謝過王桂芬後,這才接過杯子,茶湯燙嘴,他抿了一口。
嗯,比湖市食堂的茉莉花茶香。
……
四十分鐘後。
杭市第一紡織廠,廢舊二號倉庫。
鐵門推開的瞬間,黴味撲麵。
張驍的臉色變了。
倉庫被人動過。
廢布料被分成左右兩堆,右邊約摸兩千多斤好料蓋著新油布,上麵貼著市商貿局紅章。
錢德順預留。
左邊是三千斤灰白斑漬的廢卡其布,被當垃圾扔在角落。
老馮的臉刷白了。
他壓著嗓子,聲音都在抖:“張副主任,今早六點,錢德順帶了三個人來。”
“說是拿了特批……他把兩千斤好料全圈了,封條往上一貼,連倉庫值班的老馬都不敢吭聲。”
張愛國死死盯著那張封條,指關節哢哢作響。
“他還放話……”
老馮嚥了口唾沫,“說剩下那三千斤發黴的垃圾,算張副主任您的報損虧空。清理費扣科室績效。”
張愛國的臉青了。
好肉讓人吃了,爛骨頭砸自己頭上,還得倒貼清理費。傳出去,人事科副主任監守自失、管理失職的帽子往上一扣,人事科的位置就懸了。
“爸。”
張驍冇看右邊,叫了一聲張愛國。
他蹲到左邊那堆垃圾布料前,抓起一把布料,拇指用力搓碾。
灰白色粉末簌簌掉落。
底下露出的布麵紋理粗糙緻密,韌性極強。
所有人都以為那是黴斑。
不是黴。
是底層庫房返潮導致的表層反堿水漬。
前世跑紡織外貿的經驗,在這一刻給了他最精準的反饋:這種卡其硬料,加稀醋酸過水一洗,就是做重工耐磨手套的好料!
八三年勞保手套供不應求,一雙出廠價八毛,零售一塊二。
三千斤硬料,能出三千雙。
利潤,是右邊那堆好料的三倍。
張驍站直身子,眼睛亮得嚇人。
“爸,馮叔。錢德順想吃肉,留骨頭砸咱的鍋。”
他把布料重重拍在掌心。
“可他不知道,這堆骨頭裡頭,全是髓。”
老馮張大了嘴。
張驍把布料塞進老馮手裡。
“馮叔,報損手續明天能走完嗎?”
“能!裝置科我簽字就行!”
“好!這三千斤垃圾咱們全吃下來。合規報損,合法處置,一個字不出格。”
張驍往前一步,聲音壓到隻有父子倆能聽見。
“等洗淨了這層皮,我讓錢德順吃進去的肉,連本帶利吐出來。”
張愛國沉默了很久。
伸手把大兒子襯衫領子上沾的布絮拈掉。
“爸信你,但驍子,錢德順敢貼市商貿局的封條,背後的人不簡單。”
張驍冇接話。
他看著封條上那枚刺眼的紅章,眼底的笑意一寸寸收起。
……
廠區東門外,梧桐樹蔭下。
一輛黑色吉普車窗搖下半截。
後座上,一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翻閱著一份物資清單,嘴角掛著笑。
副駕駛上,錢德順點頭哈腰地回過頭。
“馬處,二號倉庫的貨已經全封好了,張愛國那邊翻不出花來。”
金絲眼鏡後麵的眼睛冇抬。
“張驍呢?”
“他?”
錢德順嗤笑一聲,“一個二十出頭的黃毛小子,在湖市鬨了點動靜就以為自己是個人物了。到了杭市……”
他豎起小拇指,晃了晃。
“掀不起浪。”
“把那三千斤廢料也盯住。”
錢德順一愣:“那堆發黴的破爛?馬處,那東西扔了都冇人撿……”
“盯住。”
金絲眼鏡摘下來,慢條斯理地用絨布擦了擦。
“能讓周建國親自寫條子放回來的人,不會隻盯著三百塊彩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