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驍穿過家屬院的甬道,三步並兩步衝進一樓傳達室。
傳達室巴掌大的地方,一張舊辦公桌,一部黑色膠木電話。
話筒擱在桌麵上,聽筒裡隱約傳來電流雜音。
老趙頭識趣地退到門外,順手把門帶上。
張驍抄起話筒。
“張主任。”
聲音壓得很低,是周廠長秘書老劉。
“周廠長讓我透個風,蘇愛華半小時前溜出廠辦,在東門公用電話亭打了個長途。”
老劉語速很快,“聯防隊員聽見他說杭市那邊盯緊了,彆讓姓張的跑了。”
張驍眼睛眯起來。
“周廠長原話是在杭市辦完事早點回來,蘇愛華這條狗停了嘴不停爪子。”
“替我謝周叔,劉翠萍那頭已經歇菜,杭市這邊我盯著。”
結束通話電話。
張驍站在昏黃的燈光下,拇指摩挲著話筒。
蘇愛華被停職反省,檢討寫不出來,卻還有精力往杭市打長途。
搬救兵,搬誰?
他在杭市唯一的牽扯就是劉翠萍孃家那些親戚,但王麻子今天已經被嚇破了膽。
那他找的是誰?
張驍把疑問壓在心底,推門走出去。
天色陰沉,烏雲從西邊壓過來。
……
傍晚,雷陣雨說來就來。
張愛國披著濕漉漉的軍綠雨衣進門,徑直走到門後掛鉤前。
水順著雨衣下襬滴在地上,滴答滴答。
他在八仙桌前坐下,從口袋掏出大前門,抽出一根。
劃火柴,手有點抖,第一根冇著,第二根也冇著。
張恒默默走過去,接過火柴盒。
“嚓”一聲劃著,給父親點上。
張愛國吸了一口,煙霧罩住半張臉。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份保衛科口供影印件上。
安靜了十幾秒。
“悅悅,小恒,去廚房幫你媽端麵。”
兩個孩子對視一眼,鑽進了廚房。
張愛國手指一下下的敲在口供影印件上。
“驍子,你跟爸交個底。”
聲音壓得很低,“保衛科的絕密卷宗,後勤科倒賣糧票的罪證,廢舊倉庫的物資清單。你一個剛提拔不到半年的車間主任,手裡怎麼會有這些東西?”
張驍冇動。
“你是不是為了報復甦家,走了什麼不該走的路子?”
這句話砸下來,屋裡的空氣都凝了。
張驍迎著父親的目光,冇有躲。
他拉開椅子坐下,雙手交叉放在桌上。
“爸,如果我再不醒悟,咱家就被蘇家吸乾了。”
張愛國夾煙的手頓了一下。
“上個月我值夜班,淩晨兩點多聽見倉庫有動靜。”
“過去一看,林建軍和蘇曉麗蹲在廢料堆後麵,商量怎麼把仙人跳做得更圓。”
他頓了一下,“我當時整個人就醒了。”
張愛國的菸灰掉在桌上。
“從那天起我就開始留心,蘇愛華經手的每筆後勤賬,林建軍出入倉庫的每次記錄,我全盯著。”
張驍看著父親,“後來廢件改製乾出成績,周叔信任我,有些事就順理成章了。”
“保衛科卷宗是周叔批準調閱的,糧票信封是蘇越軍自己蠢被人逮了正著,倉庫清單是保衛科覈查賬目時翻出來的。”
他攤開雙手。
“爸,我冇走歪路,隻是不想再當冤大頭。”
張愛國盯著他,足足看了半分鐘。
做了三十年人事工作的老乾部,閱人無數。
他看得出來,大兒子的眼神裡透著不像年輕人的城府。
張愛國低頭,把菸頭按滅在菸灰缸裡,用力擰了兩圈。
“你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
這句話裡冇有責備,是一個父親發現兒子一夜之間長大後的恍惚。
布簾掀開,陳蘭右手端著托盤走出來,陽春麪冒著熱氣。
“吃飯。”
她把托盤放在桌上,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有什麼事吃完再說。”
她把最大的粗瓷碗放在張驍麵前。
張驍撥開麪條,碗底臥著兩個金燦燦的荷包蛋。
他剛要開口,對麵一雙筷子伸過來。
張悅低著頭,把自己碗裡唯一的荷包蛋夾過來,輕輕擱在他碗裡。
“哥,你吃。”
聲音細細的,帶著鼻音。
張恒端起碗,埋頭猛扒麪條,耳朵根紅得滴血。
張驍看著碗裡三個荷包蛋,喉結動了一下。
他拿起筷子,把三個蛋一個個夾回去。
一個給張悅,一個給張恒,最後一個放進陳蘭碗裡。
“我不餓,吃麪就夠了。”
張愛國端起碗,喝了一口湯,冇吭聲。
張驍挑起一筷子麪條,吃了一口。
豬油拌麪,最普通的味道。
兩輩子加起來,他吃過的山珍海味數不清,但冇有哪一頓比這碗麪饞人。
他放下筷子,看著對麵的父親、母親,還有妹妹弟弟。
“爸,媽,三百塊彩禮我會一分不少拿回來。蘇家欠咱們的,連本帶利,我討回來。”
他的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透著篤定,“以後這個家,我來撐。”
張愛國端著碗,很久冇動。
然後他放下碗,從褲兜掏出皺巴巴的大前門,又抽出一根。
這回火柴一劃就著。
吸了一口,吐出來。
“驍子,我信你。”
頓了一下,“但蘇愛華在杭市的手,比你想的長。”
張驍放下筷子。
“今天下午我回廠辦交材料,裝置科老馮是跟我一個營出來的,私下拉住我,說有人在打咱們廠倉庫那批積壓殘次廢布料的主意。”
張驍的眼神動了。
“什麼人?”
“老馮說不太清楚,隻知道是杭市商貿圈子裡一個跑腿掮客在牽線,叫錢德順。”
張愛國皺著眉,“老馮說這個錢德順放話出來,要通過物資流轉的賬把我從人事科位置上拱下來。”
“隻要我在杭市倒了,你在湖市就是冇根的浮萍。”
屋裡安靜了,雨打在窗玻璃上,啪啪作響。
張驍慢慢把碗放回桌上。
“爸,那批廢布料現在誰管?”
“裝置科報損,倉庫封存,等上頭批示處理。”
“多少?”
“老馮說,少說有三千多斤。”
三千多斤廢布料。
在1983年的杭市,這不是一堆垃圾,這是一座金礦!
張驍冇再問。
晚飯後,他催著父母和弟妹早點休息。
張愛國走進裡屋前回頭看了他一眼。
“驍子,彆逞強。”
“知道了,爸。”
門關上了。
張驍獨自走到走廊窗戶前。
雨還在下,黑漆漆的夜色裡什麼都看不見。
對麵家屬樓的窗戶透出星星點點的燈光。
他從兜裡摸出一根菸,劃著火柴。
火光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
錢德順。
前世,這個人不是掮客。
是馬明遠在杭市的白手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