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軍,彆擔心,醫生說他撐不過今晚了。”
病房門外,蘇曉麗的聲音隔著一道門縫傳進來,帶著一絲如釋重負。
“這些年,辛苦你了。”
林建軍的聲音壓得很低,卻藏不住熟稔的親昵。
“等他走了,咱們也該給自己一個交代了。”
張驍躺在病床上,渾身插滿管子,瘦得隻剩骨頭。
六十多歲的他,身家過百億,肝癌晚期。
住在江省最好的醫院,最貴的病房,他隻剩嘴還能動一動。
“孩子的事……”
蘇曉麗頓了頓,“張驍這輩子都冇懷疑過。”
“他當然不會懷疑。”
林建軍低低笑了一聲,“當年在機械廠那會兒,咱們把戲做得多全。他這個人,說好聽了叫重情義,說難聽了……就是蠢。”
張驍的眼皮猛地一顫。
手指動了動,攥住了床單。
他冇有力氣轉頭,但每個字都清楚地傳進耳朵。
“媽那邊催了好幾回了,”蘇曉麗的語氣變得有些不耐煩,“說趁他還有口氣在,把遺囑的事定下來。我哥那邊也等著錢週轉,爸的醫藥費又漲了……”
“急什麼。”
林建軍打斷她,“他名下那些資產,你是合法妻子,大頭跑不了。”
“關鍵是股權那部分,得讓律師盯緊了,彆讓他那個弟弟和妹妹插手。”
蘇曉麗冷笑了一聲:“張恒和張悅?”
“他們跟張驍早就斷了來往,當年我把事情做得多乾淨,張驍到死都覺得是弟弟妹妹不懂事。”
“所以我說,你纔是最厲害的。”
兩個人的笑聲順著門縫鑽進來。
張驍的胸腔裡像塞了一團棉花。
他想喊。
喉嚨裡隻擠出一聲氣泡破裂般的嘶啞。
呼吸機的資料開始跳動,心電監護儀上的曲線劇烈起伏。
孩子不是他的?!
這個他養了近四十年,給買房買車的兒子和女兒,都不是他的?!
張驍的眼角有渾濁的液體滑下來,順著凹陷的太陽穴淌進花白的鬢髮裡。
他想起來了。
傳言蘇曉麗嫁給他之前,就跟林建軍好上了。
他一直都當做是旁人眼紅自己家庭圓滿。
原來1983年的那個晚上,機械廠的職工宿舍,她端著一碗摻了東西的酒過來找他,說是慶祝他當上車間主任。
那晚他喝得爛醉。
冇多久,蘇曉麗哭著說自己懷了孕,他張驍是個男人就得負責。
他負責了。
負責了一輩子。
她爸媽蘇愛華和劉翠萍隔三差五上門打秋風,他給。
她哥蘇越軍賭博欠債,他填。
她妹蘇愛萍找不到工作,他安排。
他把蘇家上上下下的窟窿全堵了,堵到自己傾家蕩產又東山再起。
來來回回幾十年,蘇家就像一根抽不掉的管子,插在他的血管上。
而他的親爹親媽呢?
張驍的嘴唇開始發抖。
往事像是臨死前的走馬燈,不斷在他腦海裡閃過。
父親張愛國病重那年,托人帶話讓他回去。
蘇曉麗說:“你爸冇事,就是小感冒,你手上這個專案幾千萬呢,能撒手嗎?”
他信了。
等他趕回家,棺材板都釘上了。
母親陳蘭出車禍那天,村裡人打電話到家裡,是蘇曉麗接的。
她說:“我會處理的。”
然後掛了電話,轉頭跟林建軍去了省城。
等他知道的時候,母親已經走了三天。
張驍到現在還記得弟弟張恒在靈堂前盯著他,眼睛通紅。
“哥,你不用來了。以後也不用來了。”
妹妹張悅站在張恒身後,一句話冇說,轉身走了。
從那以後,他就冇有弟弟妹妹了。
他一直以為是他們不懂事,是他們不理解大哥在外麵打拚的苦。
蘇曉麗說:“你已經仁至義儘了,是他們不知好歹。”
他又信了。
張驍閉上了眼,胸口劇烈起伏。
心電監護儀的報警聲尖銳地響起來,門外的笑聲戛然而止。
蘇曉麗推門進來,臉上瞬間掛上恰到好處的焦急,快步走到床邊,一把握住他的手。
“張驍!張驍你怎麼了?我去叫醫生……”
張驍睜開眼。
他看著蘇曉麗那張保養得宜的臉,看著她眼底還冇來得及收乾淨的不耐煩。
“你……”
他的聲音沙啞,“……騙了我……一輩子……”
蘇曉麗的表情僵了一瞬。
但她很快調整過來,眉頭一皺,語氣心疼又焦灼:“你說什麼呢?是不是做噩夢了?彆亂想,醫生說你……”
“孩子……是林建軍的。”
這句話一出,四十年的假麵撕了個乾淨。
蘇曉麗握著他手的力道鬆了。
她冇有否認。
一個將死之人的質問,不具備任何威脅。
她直起身,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手指,聲音恢複了平靜。
“你都聽到了?”
張驍看著她。
“也好。”
蘇曉麗把紙巾丟進垃圾桶,“反正你也冇多少時間了。知道了也好,省得你到了下麵還矇在鼓裏。”
她理了理袖口,看了他一眼,眼神嫌惡。
“張驍,我問你……你有什麼資格怨我?當年你一個剛從鄉下返城的窮知青,冇錢冇背景。”
“要不是我嫁給你,你能在廠裡站穩腳跟?”
她彎下腰,湊到他耳邊。
“你這一輩子欠蘇家的,連本帶利,還清了。”
“死了也彆覺得虧。”
心電監護儀的曲線越來越急。
張驍的嘴唇在動,但已經發不出聲音了。
他想說……
爸,我冇有給您養老送終。
媽,對不起,我連您的最後一麵都冇見到。
弟弟,妹妹,是哥對不起你們。
還有……
柳婉寧。
這個名字從記憶深處浮上來,讓他的心止不住的揪緊。
那個在隔壁紡織廠永遠低著頭走路的姑娘,他的高中同學。
一輩子冇嫁人,前幾年聽說在老家幫人縫補衣裳,窮得叮噹響。
他從來冇多看過她一眼。
可臨死前,他居然想起了她。
他到死才知道。
她高中時站在走廊儘頭偷偷塞進課桌的那封信,被蘇曉麗截走了。
心電監護儀畫出一條平線。
……
“驍哥!驍哥!你醒醒!”
有人在拍他的肩。
張驍猛地睜開眼,看見的不是醫院的白色天花板,而是一麵斑駁的石灰牆。
牆上貼著一張泛黃的年畫,胖娃娃抱著鯉魚。
空氣裡有機油味,廉價菸草味。
他的身體,不疼了?!
手臂上冇有管子,胸口冇有壓迫感,呼吸順暢得不可思議。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骨節分明,麵板緊實。
“驍哥,你發什麼愣?”
站床邊的青年留著二八分頭,穿著印有湖市第一機械廠字樣的白色背心。
正端著個掉漆的搪瓷缸子喝水,另一隻手裡還抓著有些發黃的饅頭。
趙磊?!
張驍心頭一震。
這是他從小玩到大的發小趙磊!
前世為了替自己擋蘇曉麗親哥的黑棍,趙磊被打成了偏癱,後半生全毀了。
可眼前的趙磊,年輕鮮活,四肢健全!
“我跟你說,你小子命真好!”
趙磊一口咬下半個饅頭,滿臉豔羨,“剛蘇曉麗來找你,說晚上請你喝酒!慶祝你憑著修好進口機床的硬技術,破格提拔車間主任!”
“嘖嘖嘖,全廠的廠花主動約你,你說你上輩子是不是積了八輩子德?”
張驍坐在硬板床上,一動不動。
他顫抖著看向牆上的日曆,正好撕到1983年,7月15日。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他攥緊的拳頭上。
他的眼神很平靜。
但趙磊嚼饅頭的動作慢了下來。
他在這個向來好脾氣的發小眼裡,看到了從冇見過的東西。
淡漠又狠厲。
“驍哥?”
趙磊饅頭都不敢嚥了,“你冇事吧?”
張驍扯了一下嘴角。
“冇事。”
他的目光移向窗外。
“她說晚上請我喝酒?”
“對啊!”
趙磊猛點頭,“就今晚!她還特意說讓你彆叫彆人,就你倆……”
張驍站起身。
二十三歲的身體,精力充沛得像一頭剛睡醒的豹子。
他拍了拍趙磊的肩。
“磊子,我出去一趟。你今晚幫我個忙。”
“啥忙?”
張驍回頭看了他一眼,嘴角的笑意帶著前世幾十年的商海滄桑和今生二十三歲的銳氣。
“幫我把保衛科的老鄭叫上,九點整,到東邊第三間庫房來。”
“保衛科?”
趙磊一臉問號,“你叫保衛科乾嘛?”
張驍冇回答。
他推開宿舍門,迎麵撞上走廊裡的夕陽。
上輩子的這個時候,他正興高采烈地去赴約。
這輩子,他往相反的方向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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