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開往廣州的慢車------------------------------------------，張天一騎了四十裡自行車。“二八大杠”，是父親留下的遺物。車架子已經鏽跡斑斑，輪胎磨得花紋都冇了，車鏈子每轉一圈就發出“咯吱咯吱”的哀鳴。但張天一蹬得很起勁。清晨的風迎麵吹來，帶著露水和稻香，他深吸一口氣，感覺肺裡都是甜的。，坑坑窪窪，有的地方被拖拉機壓出兩道深深的車轍，騎過去顛得他屁股生疼，好幾次差點連人帶車翻進路邊的水溝裡。但他一點都不覺得累。，都是甜的。。售票廳門口，揹著蛇皮袋的農民蹲在地上抽菸，穿著中山裝的乾部提著公文包來回踱步，抱著孩子的婦女坐在行李上給孩子餵奶。到處都是人聲、汗味、煙味，還有從公廁飄來的陣陣惡臭。但冇人抱怨，那個年代的人都習慣了。，彎彎曲曲繞了好幾圈。張天一排在隊尾，前麵至少有四五十號人。他倒不急，慢慢跟著隊伍往前挪，眼睛打量著四周。牆上刷著褪色的紅漆標語——“農業學大寨”、“工業學大慶”、“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有些標語已經斑駁了，露出下麵更早的標語痕跡。，終於輪到他。“廣州，一張。”他把錢和糧票遞進去。，眼皮都不抬，撕下一張票扔出來：“三塊六，五斤全國糧票。”，薄薄一張黃紙，上麵蓋著紅章。他小心翼翼地摺好，揣進貼身的口袋裡。，車身上的綠漆斑駁脫落，露出下麵鏽蝕的鐵皮。車窗玻璃裂了好幾塊，用膠帶粘著，還有幾扇乾脆搖不上來，就那麼敞著。座位上的皮革裂了口子，黃色的海綿翻出來，有的座位乾脆連海綿都冇了，隻剩光禿禿的木板。。，車身抖得像篩糠，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熏得後麵的人直咳嗽。車門“哐當”一聲關上，車子晃晃悠悠地駛出車站。、汗臭味、還有不知道誰帶的鹹菜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睛發酸。但張天一靠在座位上，嘴角帶著笑。。
窗外掠過的，是成片的稻田，稻子已經黃了，風吹過，像金色的海浪。田埂上，戴著草帽的農民彎著腰，不知在忙什麼。一頭水牛慢悠悠地走過，背上站著一隻白鷺。土路上，趕著牛車的老人抽著旱菸，偶爾揚起鞭子，輕輕抽一下牛屁股。騎著自行車的年輕人按著鈴，從牛車旁邊超過去，車後座綁著剛從供銷社買回來的東西。
偶爾能看到一輛解放牌卡車轟隆隆地開過，揚起漫天塵土，遮天蔽日。等塵土散儘，路邊那些頂著草帽的行人已經灰頭土臉，但冇人罵，隻是拍拍身上的土，繼續走。
路邊刷著新標語——“解放思想，實事求是”、“團結一致向前看”、“把工作重點轉移到經濟建設上來”。有些標語還是新的，白灰還冇乾透，在陽光下泛著光。
張天一的眼眶有些濕潤。
他知道接下來的四十年會發生什麼。他知道這些人中，有人會成為千萬富翁，有人會下崗失業，有人會離開農村去城裡打工，有人會一輩子守著這片土地。他知道這條坑坑窪窪的土路，以後會變成柏油馬路、高速公路、高鐵線路。他知道這些土坯房會變成樓房，這些自行車會變成小汽車，這些趕著牛車的老人，他們的孫輩會開上私家車。
而他將參與其中，成為這個偉大時代的一部分。
汽車開了整整六個小時，傍晚時分纔到廣州。
張天一從車上下來，腳踩在廣州的土地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1979年的廣州，已經能嗅到開放的氣息。
滿大街雖然還是灰藍色的中山裝，但已經有年輕人穿著花襯衫、喇叭褲招搖過市，頭髮燙成卷，戴著蛤蟆鏡，嘴裡哼著不知名的調子。有人在偷偷聽鄧麗君的“靡靡之音”——路邊蹲著的年輕人，耳朵貼著收音機，臉上帶著沉醉的表情。有人在傳閱手抄的《第二次握手》，書頁翻得破破爛爛，但誰也不肯放手。
街邊的供銷社裡，玻璃櫃檯裡擺著上海牌手錶、鳳凰自行車、蝴蝶牌縫紉機。這些在後世看來土得掉渣的東西，在那個年代是每個家庭的夢想。一個年輕人趴在櫃檯上，眼睛盯著那些手錶，看了很久很久，然後摸摸口袋，歎了口氣，轉身走了。
一個賣冰棍的老太太推著小車經過，車上蓋著厚厚的棉被。她吆喝著：“冰棍——三分錢一根——白糖的——紅豆的——”
張天一走過去，掏出三分錢，買了一根白糖冰棍。
冰棍很硬，他用力咬了一口，冰涼的甜意從舌尖蔓延到全身，激得他打了個哆嗦。
他站在路邊，含著冰棍，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
有人匆匆走過，有人停下來聊天，有人在路邊攤上吃一碗雲吞麪，熱氣騰騰的。遠處，海珠橋橫跨珠江，橋上人來人往，橋下船隻穿梭。夕陽把整座城市染成金色。
活著真好。
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