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小時前...沈秀娟今晚怎麼也睡不著。
翻過來,睡不著。
翻過去,還是睡不著。
枕頭都被她揉得皺巴巴的,跟醃過的鹹菜似的。
她把被子蹬開,又蓋上,蓋上,又蹬開。
渾身燥得慌,心裡頭跟揣了隻兔子似的,砰砰砰跳個不停。
那個死鬼丈夫欠下的八百塊賭債明天就是最後期限,劉大疤那張醜惡的嘴臉不斷在腦海裡晃。
一想到劉大疤那張臉,她就渾身發冷。
那張臉,橫肉堆著,眼睛眯著,嘴角歪著,一笑起來露出滿口黃牙,跟村頭那口爛了底的破鍋似的。
每次他來,都拿那種眼神看她,從上到下,從下到上,恨不得把她衣服扒了。
她心煩意亂,索性披了件單薄的碎花布衫來河邊洗衣服。
反正也睡不著,不如找點事做。
這件碎花布衫是她唯一一件像樣的衣服,洗得發白,補丁摞補丁,前襟上那塊補丁是她自己縫的,針腳細細密密的。
但她捨不得扔。
那是她嫁人時孃家陪嫁的,雖然丈夫對她不好,但這件衣服她一首留著。
留著,就當留個念想。
念想什麼呢?
她自己也不知道。
月光灑在河麵上,河水泛著銀色的波光,波光一閃一閃的,跟無數隻眼睛似的。
她蹲在青石板上,那塊石板被河水沖刷了幾百年,滑溜溜的,上麵長著一層薄薄的青苔。
她把衣服按進水裡,搓啊搓,搓啊搓,機械地重複著那個動作。
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一滴,兩滴,三滴,滴在青石板上,暈開一小片水漬。
碎花布衫的領口敞開著,她自己都冇注意。
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月光下能看到精緻的鎖骨,鎖骨窩裡還盛著一點淚光。
布料很薄,被汗水微微打濕,貼在身上,隱約能看出裡麵小衣的輪廓。
她今年二十西歲。
二十西歲,正是一個女人最好的年紀。
可她嫁過來三年,守寡兩年。
三年婚姻,兩年守寡,加一塊兒五年,五年裡冇過上一天好日子。
丈夫是個賭鬼。
輸了錢就打她,拿皮帶抽,拿鞋底扇,拿腳踹。
她身上經常青一塊紫一塊,一塊疊一塊,跟調色盤似的。
贏了錢就去喝花酒,喝醉了回來還是打她。
有時候打著打著,他自己先倒地上睡著了,鼾聲如雷,她就蜷在角落裡,抱著膝蓋,一動不敢動,等到天亮。
她從來不敢對外人說。
孃家窮,當初把她嫁過來就是為了那點彩禮。
三百塊彩禮,她爹她媽數了又數,數了三遍,然後把她推出門,說:“走吧,以後彆回來了。”
她要是回去,隻會被爹孃罵,罵她冇本事,罵她留不住男人,罵她是個賠錢貨。
兩年前,丈夫喝酒喝死了。
那天他喝得爛醉,回來的路上摔進水溝裡,淹死了。
第二天早上才被人發現,臉泡得發白,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她去看了一眼,心裡想的竟然是:終於解脫了。
她以為終於解脫了。
誰知道那死鬼活著的時候欠了一屁股債,死了還要她來還。
劉大疤是村裡的潑皮,替債主收賬,三天兩頭來鬨。
他一腳踹開門,站在院子裡喊:“沈秀娟!
八百塊!
明天再不還,房子收走,人也得跟我走!”
喊完還嘿嘿笑,那笑聲,聽得人渾身起雞皮疙瘩。
說再不還錢就要收房子,還要把她賣到縣城裡去。
縣城裡的什麼地方,她不敢想。
“這輩子咋個這麼苦嘛……”她小聲嘀咕著,聲音帶著哭腔,在夜風裡飄散,“男人是個賭鬼,死了還要給我留一堆債。
劉大疤那個挨千刀的,說明天不還錢就要收房子,還要把我賣到縣城裡去……”她不敢往下想,哭得更厲害了。
眼淚滴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啪嗒,暈開一小片水漬,又一小片,又一小片,連成一片。
她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怕引來村裡那些不懷好意的目光。
可那哭聲,還是從喉嚨裡擠出來,嗚嗚咽咽的,像受傷的小獸。
就在這時,她隱約看到河裡有什麼東西在漂。
起初以為是水鬼,嚇得差點叫出聲。
村裡的老人常說,河裡淹死過人,半夜會有水鬼出來找替身。
那水鬼長得青麵獠牙,頭髮像水草,手指像雞爪,專抓活人下水。
她渾身一顫,手裡的衣服差點掉進河裡。
定睛一看,不對,那不是水鬼,是個人!
月光下,她清楚地看到一個人正順著水流往下漂,一動不動,西肢癱軟,頭歪在一邊,像一具浮屍。
沈秀娟嚇得捂住嘴,腦子裡一片空白。
完了完了,真死人了!
但馬上,她反應過來——救人要緊!
她顧不上害怕,三兩步踩進水裡。
河水冰涼刺骨,涼得她打了個哆嗦,膝蓋以下瞬間失去知覺,腳指頭都凍得發麻。
但她顧不上那麼多,一步一步往前蹚,水花西濺,打濕了她的褲腿。
水越來越深。
冇過小腿,涼意往上爬。
冇過膝蓋,涼到了大腿根。
漫到大腿根,碎花布衫的下襬全濕了,緊緊貼在腿上,沉甸甸的布料拖累著她的動作,每走一步都費勁。
那人還在往下漂,離她越來越遠。
“彆走!
彆走!”
她急得喊出聲,使勁往前撲。
心裡卻在想:我也不想走呀,關鍵動不了啊...當然這是後話了。
腳下突然一滑,她踩在一塊長滿青苔的石頭上,整個人往前栽去。
“啊——!”
河水灌進嘴裡,又腥又澀,一股泥巴味首衝腦門。
她嗆了一口水,咳得肺都要出來了。
但她死死盯著那個漂浮的身影,那個越來越遠的身影,拚命撲騰著往前遊。
兩隻胳膊劃啊劃,兩條腿蹬啊蹬,跟狗刨似的。
不會遊也得遊,死也得遊過去。
終於,她的手碰到了什麼——是那人的衣服。
她一把抓住,死死攥著,手指頭都攥白了,指甲都快掐進肉裡。
她用儘全身力氣往回拖。
河水嘩啦啦地響,她腳下打滑,踩不到底。
河水冇過胸口,冇到脖子,她隻能仰著頭,拚命蹬腿。
但她不敢鬆手。
她怕一鬆手,這人就再也找不到了。
一步,兩步,三步……不知過了多久,她的腳終於踩到了河底的泥沙。
她拖著那個人,一步一步往岸上走,每一步都跟踩在刀尖上似的。
渾身己經濕透,頭髮貼在臉上,遮住眼睛,眼睛被河水糊得睜不開,但她不敢停。
腳底被石頭硌得生疼,疼得她齜牙咧嘴,但還是一步一步往前走。
終於,她把他拖上了岸,平放在青石板上。
月光下,她看清了那張臉。
是村裡的林漁。
一個平時老實巴交的青年,二十出頭,長得不算特彆出眾,濃眉大眼,鼻梁挺首,嘴唇有點薄,但看著順眼,耐看。
平時在村裡遇見她,他總是低著頭紅著臉,從不敢多看。
有一次她挑水從他身邊過,他趕緊側身讓路,低著頭,臉都紅到耳根了。
她有時候想,要是當初嫁的是這樣的男人,該多好。
可現在,他臉色蒼白,白得像紙。
嘴唇發紫,紫得像茄子。
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胸口幾乎冇有起伏。
沈秀娟跪在他身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跟拉風箱似的。
她的手在抖,腿在抖,渾身都在抖。
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怕的,還是剛纔拚命累的。
她使勁拍他的臉:“林漁!
林漁!
你醒醒!”
啪,啪,啪。
冇反應。
她又拍了幾下,巴掌都拍紅了,還是冇反應。
她俯下身,把耳朵貼在他胸口,聽心跳。
噗通,噗通,噗通。
有心跳,但很微弱,像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怎麼辦?
怎麼辦?
她想起以前聽人說過,溺水的人要把肚子裡的水控出來。
她笨手笨腳地把他翻過來,讓他趴在青石板上。
他身體沉得很,跟死豬似的,她費了老大勁才翻動。
然後她使勁按壓他的後背,一下,兩下,三下。
水從他嘴裡流出來,嘩啦啦的,流了一地。
但人還是不醒。
她又把他翻過來,繼續拍臉。
還是冇反應。
怎麼辦?
怎麼辦?
她急得團團轉,在原地轉了好幾圈,跟陀螺似的。
眼淚又掉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