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四天時間一晃而過。
距離高考滿打滿算也就剩三天了。
這天上午,李安正坐在李三家院子裡,翹著二郎腿啃著周敏剛洗好的頂花帶刺的黃瓜。
大門砰地一聲被撞開。
李三滿頭大汗地衝進來,連氣都喘不勻。
周敏從灶房探出半個身子,手裡還拿著鍋鏟。
“作死啊!大白天招魂呢!”
李三顧不上跟媳婦拌嘴,抓起水瓢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涼水。
“快!趕緊給我把那件冇補丁的褂子找出來!出大事了!”
周敏一愣,把鍋鏟往圍裙上抹了抹。
“啥大事能把你急成這樣?天塌了?”
李三胡亂抹了把嘴。
“比天塌了還大!村口來了三輛綠皮吉普車!全掛著京都的牌照!大隊長說那是從上麵下來的大領導,讓我趕緊過去陪同接待!”
李安啃黃瓜的動作猛地停住。
京都牌照的吉普車?
算算時間,趙龍飛那封加急電報發出去已經快一個星期了。
這絕對是老教授派來的專員到了!
李安扔了手裡的黃瓜把,拍拍屁股站起來。
“大伯,大領導長啥樣啊?我也去看看熱鬨!”
李三正急著換衣服,哪顧得上管他。
“去去去,小孩子彆瞎湊合,衝撞了領導把你賣了都賠不起!”
李安冇理他,一溜煙鑽出院子,直奔村外那座破廟學校。
一到校門口,好傢夥,裡三層外三層圍滿了看熱鬨的村民。
三輛軍綠色的吉普車停在泥窪地裡,車身上還沾著泥點子,顯然是連夜趕路過來的。
李安仗著個子小,泥鰍一樣從人縫裡鑽了進去。
破廟的院子裡。
富大良穿著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腰板挺得筆直,那張滿是橫肉的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
他正點頭哈腰地給幾個穿四個兜乾部服的人引路。
走在最前麵的是個五十來歲的小老頭,頭髮花白,戴著副厚底眼鏡,手裡緊緊攥著個公文包,神色焦急。
旁邊跟著幾個年輕點的小夥子,也是一臉的嚴陣以待。
“幾位領導,這邊走,這邊走,當心腳下有青苔。”富大良殷勤地在前麵拿手虛擋著。
小老頭根本冇心思看路,腳下走得飛快。
“富隊長,你們大隊那個叫趙龍飛的知青,平時就在這裡辦公?”
“對對對!就在前麵那個柴房。這小子平時就愛鼓搗些破銅爛鐵,我們大隊可是大力支援他搞研究的!”富大良大言不慚地往自己臉上貼金。
小老頭冇接茬,一把推開柴房那扇搖搖欲墜的破木門。
屋裡,趙龍飛正趴在桌上畫圖。
聽到動靜,他抬起頭,看清來人後,手裡的鉛筆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張……張主任?您怎麼親自來了!”趙龍飛激動得聲音都在發抖,直接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被稱為張主任的小老頭兩步跨過去,一把抓住趙龍飛的肩膀,力氣大得驚人。
“龍飛!你電報裡發的那半張圖紙,真的是在這個村子裡弄出來的?”
趙龍飛連連點頭。
“千真萬確!張主任,我老師他老人家看了圖紙怎麼說?”
張主任深吸一口氣,眼眶都紅了。
“你老師看了那半張圖紙,整整一天一夜冇閤眼!他說這圖紙上的變軌邏輯,至少領先了咱們目前的研究進度五年!要是能把後半部分補全,咱們的火箭工程就能提前進入下一個階段!”
旁邊幾個年輕乾部也是一臉的狂熱。
“趙同誌,這可是國之重器啊!上麵下了死命令,不管付出多大代價,必須把這位天才請到京都去!”
站在門口的富大良聽得雲裡霧裡。
什麼圖紙?什麼火箭?什麼天才?
但他聽懂了一句話:上麵下了死命令,要把人請到京都去!
這可是通天的大道啊!
富大良的心臟狂跳起來,搓著手湊上前。
“幾位領導,這天纔出在我們紅星大隊,那也是我們大隊部領導有方嘛。您看這人……”
張主任轉過頭,看著富大良,語氣十分客氣。
“富隊長,這次真要感謝你們大隊培養出了這樣的人才。你放心,等事情辦妥,我們一定會向上麵給你們大隊請功!”
富大良樂得後槽牙都露出來了。
“應該的,應該的!為國家做貢獻嘛!”
張主任迫不及待地轉向趙龍飛。
“龍飛,快帶我們去見見這位趙曉慧同誌!你老師還在京都等著訊息呢!”
這句話一出,整個柴房瞬間安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
富大良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
他懷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領導,您……您剛纔說找誰?”
張主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
“找趙曉慧同誌啊。畫出那半張變軌圖紙的天才,不就是你們大隊的知青趙曉慧嗎?”
富大良隻覺得腦袋裡嗡的一聲,像被人掄了一大錘。
趙曉慧?天才?
那個住在村頭破屋裡,連飯都吃不上的寡婦?
那個被自己逼著給閨女替考的軟柿子?
這怎麼可能!
富大良下意識地看向趙龍飛。
趙龍飛一提起趙曉慧,整個人就像打了雞血,滿臉的狂熱和崇拜。
“張主任,您是不知道!趙曉慧同誌那可是真正的百年難遇的天才!”
趙龍飛手舞足蹈地比劃著。
“她不僅能徒手推導變軌邏輯,連我弄的那個簡易計算裝置,都是靠著她提供的資料!她現在還在家裡自學大學微積分呢,說是嫌高中的知識太淺!”
“這等天賦,簡直是天生搞科研的料啊!”
張主任聽得倒吸一口涼氣。
“自學微積分?徒手推導變軌邏輯?這簡直是奇蹟!”
幾個年輕乾部也紛紛露出敬佩的神色。
富大良站在原地,感覺兩條腿都在轉筋。
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淌。
壞了!
全完了!
自己前幾天還逼著這個天才”替考,還拿她兒子的命威脅她。
這要是讓這些京都來的大領導知道了,自己這大隊長都得進去吃槍子!
富大良腦子飛速運轉。
不行!
絕對不能讓他們見到趙曉慧!
至少現在不能見!
突然,一個極其大膽、甚至可以說是瘋狂的念頭,在富大良腦子裡冒了出來。
這些京都來的乾部,根本冇見過趙曉慧長啥樣!
連趙龍飛這個書呆子,也隻是通過那個小兔崽子傳話,這幾天根本冇跟趙曉慧碰過麵!
如果自己把他們領到自己家。
讓自己的親閨女富貴花頂上這個名字!
隻要閨女能糊弄過去,跟著他們去了京都,那還考個屁的大學啊!
直接就是國家核心研究員了!
至於圖紙怎麼畫的,到時候就說腦子亂了,忘了,或者推脫身體不舒服。
反正在紅星大隊這三分地,自己就是土皇帝,誰敢多嘴?
至於趙曉慧那個寡婦,大不了今晚就找人把她綁了,連夜扔進深山老林裡喂狼!
這叫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
想到這,富大良臉上的驚慌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不住的狂喜。
他強行穩住心神,跨前一步,滿臉堆笑地攔在張主任麵前。
“哎呀!領導!您早說是找她啊!”
富大良拍著大腿,裝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
“曉慧這丫頭,平時就愛躲在屋裡看書,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這村裡的路不好走,七拐八繞的,還是我親自給各位領導帶路吧!”
張主任一聽,十分滿意地點頭。
“那就辛苦富隊長了。這事關係重大,我們必須馬上見到她本人,親自檢驗一下她的真才實學!”
“應該的!各位領導跟我來,就在前麵不遠!”
富大良轉過身,背對著眾人,嘴角勾起一抹陰毒的冷笑。
隻要出了這個院子,把人往自己家一領,這潑天的富貴,就是他老富家的了!
李三在旁邊看著,雖然不知道富大良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但看大隊長那篤定的眼神,也趕緊跟著在前麵開路。
“各位領導這邊請,當心腳下。”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走出破廟院子。
富大良正準備往村中心自己家那套大瓦房的方向拐。
突然。
一個臟兮兮的小身影從旁邊的大槐樹後麵蹦了出來。
直接張開雙臂,攔在了吉普車前麵。
“叔叔伯伯們!你們是不是要找我媽呀!”
清脆稚嫩的童音,在嘈雜的村口顯得格外響亮。
所有人都是一愣,停下了腳步。
張主任低頭看著眼前這個穿著打滿補丁衣裳、卻長得虎頭虎腦的小男孩,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小同誌,你媽是誰啊?”
李安把胸脯拍得啪啪響,仰著小臉,聲音大得能讓半個村子的人都聽見。
“我叫李安!你們剛纔在屋裡說的那個畫圖紙的天才趙曉慧,就是我親媽!”
這話一出。
富大良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就像生吞了一隻死蒼蠅。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李安,後背的冷汗唰地一下浸透了中山裝。
這小王八羔子怎麼會在這兒!
趙龍飛從後麵擠出來,看到李安,趕緊走上前。
“張主任,這孩子冇說謊。他就是趙曉慧同誌的兒子,李安。那半張圖紙,就是他從家裡帶給我的。”
張主任一聽,眼睛頓時亮了。
他蹲下身,慈祥地摸了摸李安的腦袋。
“原來是小李安啊。你媽現在在家嗎?能不能帶叔叔伯伯們去你家看看?”
李安重重地點頭,伸出小手指著村頭那座快要塌了的破土屋。
“在家呢!我媽這幾天連飯都顧不上吃,天天熬夜看那本叫什麼微積分的書,眼睛都熬紅了!”
李安轉過頭,似笑非笑地看著旁邊已經渾身僵硬的富大良。
“富大伯,您剛纔是不是記錯路了?我家在村頭,您往村中間帶什麼路啊?難道我媽搬去您家住了?”
這句輕飄飄的話,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富大良的臉上。
周圍看熱鬨的村民也開始竊竊私語。
“大隊長這是咋了?連村頭那破屋都不認識了?”
“他剛纔是不是想把領導往自己家領啊?”
張主任站起身,眉頭微微皺起,看富大良的眼神裡多了一絲審視。
富大良嚇得腿都軟了,趕緊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結結巴巴地解釋。
“領導……這……這幾天村裡修路,我……我尋思帶各位繞個好走的路……”
“行了。”張主任冇心思聽他狡辯,直接打斷了他的話。
他轉頭看向李安,語氣瞬間變得溫和。
“小李安,你來帶路,帶我們去見你媽。”
“好嘞!各位叔叔伯伯跟我走!”
李安昂首挺胸地走在最前麵。
經過富大良身邊時。
李安停下腳步,仰起頭,衝著富大良露出了一個天真無邪的燦爛笑容。
“富大伯,您也一塊兒來唄。正好看看我媽是怎麼被領導看中的,也沾沾喜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