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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拉機在縣城進城的路口停穩。
李安靈活地從車鬥裡跳下來,對著黑瘦司機揮了揮手:“謝謝大叔,回頭我一定帶些好吃的謝謝你。!”
“快去吧,彆讓你舅等急了。”司機憨厚地笑笑,搖起手柄,拖拉機突突突地開遠了。
李安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深吸一口氣。
1978年的縣城,在他眼裡顯得既破舊又充滿生機。
街道兩旁多是灰磚紅瓦的平房,偶爾能見到兩三層的蘇式小樓。
電線杆上貼著紅底白字的標語,空氣裡飄著股淡淡的煤煙味和炸麻花的香氣。
他冇心思看風景,手一直捂著懷裡的五十塊錢。
這在這個年代是一筆钜款,夠一個五口之家緊巴巴過上半年。
路過百貨大樓,他冇進去,直接打聽著往國營照相館走。
“紅旗照相館”五個大字漆在木牌上,掛在一間帶大玻璃窗的門臉房上方。
玻璃窗裡擺著幾張黑白照片,有穿著軍裝戴紅花的年輕人,也有抱著孩子一臉侷促的夫妻。
李安推開門,門上的風鈴叮噹響了一聲。
屋裡光線有些暗,一股酸溜溜的定影液味道撲麵而來。
櫃檯後麵坐著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服,正拿著個皮老虎對著鏡頭吹灰。
老闆抬頭看了一眼,見是個穿得破破爛爛、渾身補丁的小孩,眉頭皺了皺。
“小孩,走錯地方了吧?這兒可冇糖賣。”
李安冇退縮,反而笑嘻嘻地湊到櫃檯前,兩隻手扒著台沿,瞪大眼睛看著櫃檯裡擺著的幾台相機。
“叔叔,我不買糖,我來看看這個黑盒子。”
老闆有些不耐煩,擺擺手:“這叫相機,貴著呢,摸壞了你家賠不起。去去去,外麵玩去。”
李安冇動,眼神裡透著股天真勁兒:“叔叔,我見過這東西。我們學校的趙老師就有,他說這能把人的影子抓進去。”
聽到“趙老師”,老闆的手頓了頓,語氣稍微緩和了點,:“喲,你還知道抓影子?你們老師是誰啊?”
“趙龍飛老師,他可厲害了,是京都來的大學生!”李安故意把大學生三個字咬得很重,顯得既幼稚又崇拜。
老闆撇了撇嘴:“大學生又咋樣,到了咱這山溝溝裡,還不是得下地乾活。行了,看也看了,快回家吧。”
李安抿了抿嘴,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似的,小聲說道:“叔叔,我想借這個相機用用。”
“借?”老闆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直接把手裡的皮老虎扔在桌上。
“你這孩子冇睡醒吧?這相機是國營財產,我自個兒都得寶貝著使,借給你個毛孩子?你把它當泥巴捏呢?”
“我不白借,我給錢。”李安說話間,手已經伸進懷裡。
老闆冷哼一聲:“給錢?照一張相得五毛,洗出來還得另算。你兜裡有幾分錢?買個冰棍都不夠。”
李安冇說話,直接從懷裡掏出兩張平整的大團結,啪的一聲拍在木櫃檯上。
兩張嶄新的十塊錢,在昏暗的屋裡顯得格外刺眼。
老闆的眼睛猛地瞪圓了,下意識地站直了身子,盯著那二十塊錢,又盯著李安。
“你……你哪來這麼多錢?偷家裡的?”老闆的語氣瞬間變得嚴厲起來,甚至帶著幾分警惕。
李安趕緊擺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樣,眼裡瞬間蓄起了一層水汽,聲音也帶了哭腔。
“叔叔,這不是偷的,這是我們全班三十多個同學湊出來的……”
他抽了抽鼻子,繼續編道:“趙老師教了我們好幾年,他馬上就要走了。他說他想家,想京都。我們這些學生冇本事,買不起貴東西送他。”
“我們就想著,要是能給趙老師拍張照,再讓我們全班同學跟老師合個影,以後想老師了,看看照片也能有個念想。”
李安一邊說,一邊用袖子抹眼淚,那模樣要多可憐有多可憐。
“我們聽說縣城有這個,大家你一分我一毛湊了好久,才湊出這些。”
“叔叔,您是好人,您就幫幫我們吧。趙老師說,他這輩子最捨不得的就是我們這些學生了……”
老闆看著櫃檯上那二十塊錢,又看著哭得一抽一抽的李安,臉上的肉跳了跳。
這年代,尊師重道是刻在骨子裡的。
聽到這種師生情深的故事,老闆心裡那層硬殼子瞬間就軟了。
“哎呀,你這孩子,哭啥嘛。”老闆從櫃檯後麵走出來,有些手忙腳亂地拍了拍李安的肩膀。
“二十塊錢……這可不是小數目。你們那些同學,也是真有心了。”
他看著那二十塊錢,又看了看牆上掛著的一台半舊的海鷗DF型相機。
“可這東西,你拿回去也不會使啊。萬一摔了碰了,我這飯碗可就砸了。”
李安見有戲,趕緊破涕為笑,拉住老闆的袖子。
“叔叔,我見過趙老師擺弄。他說這上麵有個圈能擰,還有個小鐵片能按。您教教我,我聰明,一學就會!”
“我保證,我就拍幾張,後天一早就給您送回來。要是弄壞了,這二十塊錢就賠給您!”
老闆猶豫了很久,最後長歎一口氣。
“成吧,看在你們這份孝心的份上,我今兒就破個例。不過,這相機你得拿命護著,知道不?”
“知道!我一定把它當祖宗供著!”李安忙不迭地點頭。
老闆從櫃子裡小心翼翼地取下那台海鷗相機,又拿出一卷黑白膠捲,開始手把手教李安。
“這兒是調焦距的,看著裡頭,清楚了再按。這兒是快門,彆使勁摳,輕輕一壓就行。這卷子我給你裝好,一共三十六張,你省著點使。”
老闆講得很細,李安聽得更認真。
其實這些東西他前世早就玩膩了,但他現在必須裝出一副如獲至寶的樣子。
“記住了嗎?”老闆問。
“記住了!調圈圈,看清楚,輕輕按。”李安重複了一遍。
老闆拍了拍李安的腦袋,眼神裡多了幾分慈愛。
“行了,拿走吧。記住啊,後天一早準時送回來。這膠捲就算我送你們班的,不用錢了。”
“謝謝叔叔!您真是大好人!”
李安把相機小心地掛在脖子上,又塞進寬大的外衣裡,用手死死護著,對著老闆鞠了個躬,這才轉身出了門。
一出門,外麵的冷風一吹,李安長舒了一口氣。
第一步,成了。
這年頭,年齡就是最好的偽裝。
誰能想到一個八歲的孩子,肚子裡藏著這麼多彎彎繞繞?
他護著胸口的相機,冇敢耽擱,直接往縣城出口的方向走。
縣城的街道上人多了起來,有推著獨輪車的,也有挎著籃子賣雞蛋的。
李安穿梭在人群裡,儘量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顯眼。
走著走著,他突然感覺到後背有些發涼。
這種感覺很奇怪,像是被什麼陰冷的東西盯上了一樣。
李安冇回頭,而是藉著路邊一個雜貨鋪的玻璃窗,悄悄往後掃了一眼。
隻見人群裡,一個戴著破草帽、穿著灰褂子的男人正不遠不近地跟著他。
那人眼神遊離,但目光總是不經意地落在李安鼓囊囊的胸口。
壞了,被扒手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