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高飛把那兩塊八毛錢捧出來,遞到孫杏花跟前。
孫杏花盯著這點零零散散的票子,眼珠子都快瞪出來。
「兩塊八?」她的聲音都變調了,「三十塊錢,你就還我兩塊八?」
錢高飛低著頭,不敢看她:「杏花,真就這些了,剩下的都花光了。」
「花光了?」孫杏花一把抓過那兩塊八,使勁往地上一摔,「你拿老孃的錢買新衣裳,買肉吃,讓你一家子過好年,讓我男人在裡頭蹲著?錢高飛,你還是人不?」
劉芳在旁邊縮著脖子,大氣不敢出。 讀小說選,.超流暢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錢富貴和錢富生躲在門後頭,露出半個腦袋往外瞅。
孫杏花看見那兩個孩子,更來氣,她指著他們罵:「穿得人模狗樣的,那新棉襖是拿老孃的錢買的吧?你們穿得挺美,我男人連口熱乎餃子都吃不上!」
錢富貴嚇得往後一縮,把門關上了。
孫杏花喘著粗氣,瞪著錢高飛。
她在孃家受了一肚子氣,五個嫂子罵她,親侄子叫她喪門星,親媽把她往外攆,現在錢高飛這兒又耍無賴,她恨不得現在就上去把這一家子撕了。
「錢高飛,你給我聽好了。」孫杏花往前走了一步,手指頭快戳到錢高飛鼻子上,「今天是大年初一,我給你一天時間,明天初二,你要是還不上錢,我就天天上你家門口堵著,我看你一家子怎麼過日子!」
說完,她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回頭,把那兩塊八毛錢從地上撿起來,揣兜裡,狠狠瞪了錢高飛一眼,這才摔門出去。
屋裡安靜下來。
錢高飛站在那兒,臉灰得跟牆皮似的。劉芳湊過來,小聲問:「咋整?」
錢高飛沒吭聲,一屁股坐到炕沿上。
劉芳又叨咕起來:「我就說那錢不能收,你偏收。
現在好了,人家堵上門,咱拿啥還?
三十塊錢啊,就是把家裡那點破爛賣了也不值三十。」
「閉嘴。」錢高飛悶聲說。
劉芳不敢說了,但嘴還撇著。
倆孩子從門後頭探出腦袋,錢富貴問:「爸,咱還過年不?」
錢高飛沒理他。
坐了半天,他忽然站起來。
「我出去一趟。」
劉芳問:「去哪兒?」
錢高飛沒回答,推門出去了。
錢高飛從家裡出來,在村道上站了一會兒,往東邊瞅了瞅,那是錢程家的方向。
他心裡頭清楚,三十塊錢,不是小數目。
他就是把家裡那點家底全翻出來,也湊不夠。
劉芳說得對,就是把破爛賣了也不值三十。
可孫杏花那兒,明天就要。
她要是真天天來堵門,這日子還咋過?
村裡人不得笑話死他。
錢高飛咬了咬牙,往錢程家走。
一路上他給自己打氣。
再怎麼說他也是大伯,是長輩。
錢程那小子再橫,還能真把他咋樣?
再說了,這次是去借錢,又不是去說情。
借錢總行吧?
借了以後還,不占他們便宜。
他這麼想著,腳下步子快了些。
到了錢程家門口,他站在院門外,往裡瞅了瞅。
院裡掃得乾淨,對聯貼得紅彤彤的,窗戶上還貼著窗花。
屋裡傳來說話聲,還有笑聲,聽著就熱鬧。
錢高飛清了清嗓子,喊了一聲:「有人沒?」
屋裡安靜了一瞬,然後又響起說話聲,沒人出來。
錢高飛又喊:「弟妹?程子?小路?」
還是沒人應。
他站在院門口,能聽見屋裡有人說話,但就是沒人出來,他心裡門清的很,這明顯就是故意的。
錢高飛臉上掛不住,但想想孫杏花那張臉,想想那三十塊錢,他還是硬著頭皮,推開院門,走到屋門口,抬手敲門。
「咚咚咚。」
屋裡安靜了。
錢高飛又敲了兩下:「開門,是我呀,程子,我是你大伯。」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
錢程站在門口,穿著新棉襖,頂著錢高飛沒給什麼好臉色。
錢高飛擠出笑:「程子,過年好啊。」
錢程沒說話,也沒讓開。
錢高飛往屋裡瞅了一眼,看見錢路和挺著肚子的大嫂坐在炕上打牌,侯玉芬坐在旁邊,手裡拿著針線活,一家子人都在,炕桌上還擺著瓜子花生。
「那個程子,我找你媽有點事。」錢高飛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
錢程還是沒動,就這麼擋在門口。
侯玉芬在裡麵說:「程子,讓他進來吧。」
錢程這才側開身子。
錢高飛趕緊擠進去,站在堂屋當間兒,搓著手,臉上堆著笑:「弟妹,過年好,過年好。」
侯玉芬坐在炕上,手裡還拿著針線,眼皮都沒抬:「有事?」
錢高飛訕訕地笑了笑:「那個,是有點事。」
他看了看錢路,錢路正打牌呢,就跟沒看見他似的。
他又看了看錢程,錢程靠在門框上,抱著胳膊,臉上那表情,說不上是冷還是笑。
「那個。」錢高飛清了清嗓子,「弟妹,我想跟你借點錢。」
侯玉芬手裡的針停了停,抬起頭看他。
錢高飛趕緊說:「就三十,借三十塊錢,過了年我肯定還。」
侯玉芬還沒說話,錢程先開口了。
「借錢?借錢幹啥?」
錢高飛張了張嘴,不知道該咋說。
錢程替他答了:「還孫杏花的錢吧?」
錢高飛臉一紅,點了點頭。
「你收了孫杏花三十塊錢,來勸我簽諒解書。
現在事兒沒辦成,錢讓你花了,孫杏花堵你家門了,你跑來找我媽借錢?」
錢程看著他,實在是忍不住開始罵人了:「錢高飛,你還要點碧蓮不?」
錢高飛臉漲得通紅:「程子,你怎麼說話的?我是你大伯!」
「大伯?」錢程冷笑一聲,「給你個麵子,喊你一聲大伯,不給你麵子,你算個嘰霸?」
錢高飛愣住了。
他沒想到錢程會罵這麼髒。
他活了五十多年,頭一回讓人指著鼻子這麼罵,罵他的人還是他親侄子。
「你,你。」他指著錢程,手指頭直哆嗦,「你個小兔崽子,你敢罵我?」
「罵你咋了?」錢程往前走了一步,「你乾的那些破事,還怕人罵?
我爸死了,喪事你一分錢不出,禮錢你全收走。
過年我媽給倆孩子包紅包,你回過一分沒有?
現在為了三十塊錢,跑去給外人說情,讓我放過打我的人,錢高飛,你他媽還是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