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院裡亮著燈,屋裡傳來說話聲,錢路推門進去,看見錢高飛正往桌上端菜。
「來了?快坐。」錢高飛招呼著。
錢路跟媳婦坐下,掃了一眼桌子。
一盤炒白菜,一盤土豆絲,一碟鹹菜,一碗大醬,沒了。
錢路心裡清楚得很,這菜也太素了,葷菜多半都在屋裡頭呢,但沒說什麼。
倆孩子坐在一邊,手裡端著碗,碗裡是白米飯,上頭蓋著肉,錢富貴和錢富生悶頭扒飯,筷子扒拉得飛快。
劉芳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盆湯,往桌上一放:「喝湯喝湯,白菜豆腐湯。」
錢路媳婦看了一眼,湯裡飄著幾片白菜葉子,豆腐沒見幾塊。
兩人拿起筷子,夾了幾口菜,白菜炒得沒滋沒味的,土豆絲也一般。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就上,.超順暢 】
錢高飛坐下,拿起酒壺給錢路倒了一杯:「來,喝點。」
「大伯,我不喝酒。」錢路擺了擺手。
「少喝點,沒事。」錢高飛硬倒上。
錢路沒再推,端起杯抿了一口。
吃了沒幾口,錢高飛就開口了。
「小路啊,你弟弟那事兒,你知道吧?」
錢路筷子頓了頓:「啥事兒?」
「就是捱打那事兒,王守軍他們不是還在派出所關著嗎?」
錢路放下筷子,看著他:「知道,咋了?」
錢高飛清了清嗓子:「我今天去你家了,跟程子說了會兒話。」
錢路眉頭皺了皺,沒接話。
錢高飛接著說:「程子那小子,脾氣有點沖,我說讓他差不多得了,簽個諒解書,把人放出來,他不聽,還跟我翻那些陳年舊帳。」
他頓了頓,看著錢路:「你是他哥,你說的話他應該聽。
你回去勸勸他,讓他別那麼犟。
都是一個村的,低頭不見抬頭見,鬧僵了不好。」
錢路聽著,臉色慢慢變了。
錢高飛沒注意到,還在說:「再說了,王守軍他們也讓你弟弟打了,鼻樑都塌了,門牙掉了,也夠慘的了。
人家老婆孩子在家過年都過不好,你弟弟就忍心?」
他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孫家那邊,為了這事兒還給了十塊錢,說是辛苦費。
你要是能勸動你弟弟,這錢我給你分三塊。」
三塊錢。
錢路盯著他,眼睛瞪得老大。
「大伯。」錢路在開口的時候,聲音都變了,「你收錢了?」
錢高飛一愣,隨即擺擺手:「不是收錢,是人家給的辛苦費,就是幫忙跑跑腿...」
話沒說完,錢路「騰」地站起來。
他一把抓住桌沿,使勁往上一掀。
嘩啦!
桌子翻了,盤子碗摔了一地,菜湯濺得到處都是,酒瓶子骨碌碌滾到地上,啪地碎了。
錢富貴和錢富生嚇得跳起來,端著碗往後躲。
錢路媳婦趕緊站起來,想拉錢路。
「錢路!」
錢路已經指著錢高飛的鼻子罵上了。
「錢高飛!你他媽還是人不?」錢路的聲音大得能把房頂掀了,「我弟弟讓人打成那樣,肋骨斷了三根,腿都裂了,在醫院躺了五天!你他媽不幫我們也就算了,還收人家的錢,讓我去勸我弟放過他們?」
錢高飛瞧著錢路這一副恨不得弄死他的架勢,也是被嚇得往後退,臉都白了:「你,你聽我說...」
「說你媽個頭!」錢路往前逼了一步,「你算啥大伯?我爸活著的時候,你們一家子就看不起他,我爸死了,你們管過我們一天沒有?現在為了十塊錢,你讓我去勸我弟弟諒解那一家子王八蛋?」
劉芳在旁邊尖著嗓子喊:「你幹啥你幹啥?想打人啊?」
「打你咋了?」錢路瞪她,「你們兩口子沒一個好東西!」
錢路媳婦死死拽著他胳膊,怕他真動手。
屋裡動靜太大,錢富貴看見自己爹被人指著罵,想上前出頭,但瞅見錢路那樣子,又慫了,站那兒不敢動。
錢富生更別提,躲在他哥後頭,大氣不敢出。
劉芳也嚇傻了,站在那兒腿直哆嗦。
錢高飛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嘴唇哆嗦著,想罵又罵不出來。
錢路喘著粗氣,指著他們一家子:「我告訴你們,這事兒沒完!你們收了人家多少錢,自己想辦法退去!別想讓我跟我弟弟幫你們擦屁股!」
說完,他轉身拽著媳婦就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回頭,指著錢高飛:「錢高飛,從今往後,我沒你這個大伯!」
院門被摔得山響。
屋裡一片狼藉。
錢高飛站在那兒,臉跟死人一樣白。
劉芳腿一軟,坐到地上。
倆孩子端著碗,站那兒不敢動。
過了好一會兒,劉芳才哭出聲:「這可咋整啊,這可咋整啊...」
錢高飛一屁股坐到炕上,手都在抖。
他哪兒想得到,錢路那老實巴交的性子,發起火來比錢程還嚇人。
三十塊錢,咋還?
這個年,咋過?
錢路拽著媳婦,一路從錢高飛家出來,腳底下跟生了風似的,走得飛快。
媳婦在後頭小跑著才能跟上,一邊跑一邊勸:「你慢點,慢點走,氣大傷身。」
「傷啥身?」錢路頭也不回,「我現在就想回去跟媽和程子說,讓他們知道知道,那兩口子是啥玩意兒!」
媳婦嘆了口氣,沒再勸。
她知道錢路的脾氣。平時看著老實巴交的,跟誰都不紅臉,可真要把他惹急了,那股火上來,誰也攔不住。
剛纔要不是她死命拽著,錢路真能動手。
兩人一路走到錢程家。
院門沒關,屋裡亮著。
錢路推門進去,侯玉芬正在外屋地收拾碗筷,錢程靠在炕頭看書。
看見錢路進來,侯玉芬愣了一下:「小路?你咋這時候來了?吃飯沒?」
錢路沒答話,一屁股坐到炕沿上,臉黑得跟鍋底似的。
錢程放下書,看他那樣,問:「哥,你這是咋了?誰招惹你了?」
錢路張了張嘴,沒說出話,先喘了幾口粗氣。
大嫂在旁邊接過話:「還不是大伯那一家子。」
侯玉芬一聽「大伯」倆字,臉也變了:「他們又咋了?」
媳婦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從劉芳去請他們吃飯開始,說到桌上的菜有多寒磣,說到錢高飛怎麼開口勸錢路去說服錢程,說到那十塊錢的辛苦費,最後說到錢路掀桌子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