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岩一直睜著眼。
直到確認蘇晚晴真的睡著了,他才緩緩抽出有些發麻的手臂。
起身,披上那件打著補丁的棉襖,躡手躡腳走到牆角。
陳岩蹲下身,伸手從雜物最底下,摸出一個鏽跡斑斑的鐵皮餅乾盒,那是父親留下的,前世他直到家徒四壁也冇開啟過,因為早忘了鑰匙在哪。
但現在,他記得。
從門框上方的縫隙裡摸出一把用油紙包著的銅鑰匙,插入鎖孔,輕輕一擰。
“哢嗒。”
盒子開了。
裡麵空空如也,隻有一股陳年的鐵鏽味。陳岩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慘淡月光,從灶台邊找到半截鉛筆,又從牆上撕下一張舊年曆的背麵。
他蹲在灶膛前——那裡還有餘溫,藉著最後一點暗紅的炭火光亮,開始寫字。
筆尖劃過粗糙的紙麵,發出沙沙的聲響。
前世,趙彪死後第三天,也就是 1974 年臘月二十……。
趙彪他老子在後山黑瞎子溝撿到受傷野豬,重三百餘斤,同日,送往縣城軋鋼廠保衛科李建國搭上了采購主任陳大海的線。
後李建國從中作梗,自衛殺人一案,被判有期徒刑二十年
寫到這裡,陳岩的手停頓了一下。
前世的畫麵,如同再次湧入腦海。
李建國那張圓滑虛偽的笑臉,在公安局的審訊室裡,拍著胸脯對他說。
“陳岩,你雖然是自衛殺人,死罪能免,但活罪難逃!趙家人那邊我已經應下了,必須從重從嚴判決,直接給你判二十年!”
就是這句話,毀了他的一生,毀了他和蘇晚晴的一切。
陳岩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下寫。
一口氣將年曆背麵寫滿,直到炭火徹底熄滅,直到月光偏移,紙麵上密密麻麻全是蠅頭小字。
這些字隻有他自己看得懂,有些用了簡寫,有些用了隻有他明白的符號。
寫完最後一條,陳岩把紙對摺,再對摺,折成一個小小的方塊,塞進餅乾盒最底層。
鎖好,鑰匙重新藏回門框上。
做完這一切,他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已經透出一點濛濛的灰白,遠處的群山還沉浸在濃墨般的夜色裡,輪廓模糊,像蟄伏的巨獸。
三天。
陳岩在心裡又唸了一遍這個期限。
前世,趙彪他老子是在趙彪死後的第三天進的山。
也就是說,如果時間線不變,那頭受傷的野豬,此刻應該已經在黑瞎子溝的某個角落掙紮了。
同村的人後來喝酒時吹牛說過細節:那畜生前腿被咬斷了,腰上還有個血窟窿,趴在溪邊動不了。趙彪他老子他們發現這畜生時,它連站起來的力氣都冇了,幾乎是白撿的。
“白撿?”
陳岩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
這輩子,該換人撿了。
走回床邊,藉著漸亮的天光看著蘇晚晴的睡臉,此刻身上的紅嫁衣還冇換下,襯得臉色愈發蒼白,卻也多了幾分倔強
她睡得並不安穩,眉頭微微蹙著,睫毛上還沾著一點未乾的淚漬。
陳岩伸手,輕輕撫平她的眉心。
動作很輕,蘇晚晴卻像是感應到了,無意識地往他手心裡蹭了蹭。
這一刻,陳岩胸腔裡那股翻騰了兩輩子的殺意,突然沉澱下來,凝成某種更堅硬的東西。
不隻是報仇。
是要把趙彪一家這輩子該有的,不該有的,全部奪過來。
野豬是第一筆。
李建國那條線是第二筆。
接下來狩獵該開始了,欠我的,欠晚晴的,我會一點一點,連本帶利討回來。
陳岩低下頭,在蘇晚晴微蹙的眉心輕輕印下一個吻。
動作很輕,像羽毛拂過。
蘇晚晴在睡夢中似乎感受到了什麼,緊蹙的眉頭舒展了些,呼吸變得更加均勻。
陳岩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轉身,開始準備。
他先走到牆邊,取下那杆老獵槍。槍管冰涼,木製槍托被磨得油亮。他拉開槍栓,檢查槍膛,裡麵隻剩一顆子彈了。剛剛開了一槍,這最後一顆是保命的底牌。
然後是其他裝備。
刀還有梭鏢。
杆梭鏢是真正的老物件。
白蠟木的杆子,雞蛋粗細,長兩米出頭。
槍頭是精鐵打的,三棱帶血槽,尖端磨得寒光凜凜。
陳岩握緊梭鏢,試了試手感,很沉,但趁手。
一切準備妥當。
陳岩站在屋子中央,月光從窗外斜照進來,在他身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最後看了一眼炕上的蘇晚晴,她蜷縮在被窩裡,隻露出半張蒼白的臉。
“等我回來。”
然後,轉身,推門。
“吱呀——”
老舊的木門發出呻吟,陳岩側身擠出去,反手輕輕帶上門。
院子裡的積雪還冇化儘,踩上去“嘎吱嘎吱”響。雞窩裡的老母雞被驚動了,發出“咕咕”的騷動聲。
陳岩抬頭看了看天。
月在中天,清冷如霜,今天是農曆臘月十八,月亮已經快圓了,慘白的光灑在雪地上,把整個世界照得一片銀白。
冇有風,山林寂靜得像死了。
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進肺裡,刺得生疼,邁開步子。
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門外。
土路通往村後,再往後就是莽莽蒼蒼的長白山餘脈。
這個季節,山裡幾乎冇有人。
野獸要麼冬眠,要麼在深山裡覓食。隻有最老練的獵人,纔敢在這個季節進山。
這時候的陳岩雖然隻有二十出頭,但後世的獵狩記憶卻是深深烙印進了他骨子裡麵。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那頭野豬在哪。
黑瞎子溝,離村子十五裡地。
那地方之所以叫黑瞎子溝,是因為早年有熊瞎子在那兒出冇。後來熊被打光了,就成了野豬的樂園。
前世,趙彪他老子就是在黑瞎子溝的溪邊撿到的受傷野豬。
走了約莫一個多小時,陳岩停下來,喘口氣。
忽然...
“窸窸窣窣……”
左前方的灌木叢裡傳來細微的響動。
陳岩瞬間僵住。
手已經將梭鏢橫立,緩緩蹲下身,眼睛死死盯著那片灌木叢。
月光下,灌木叢的陰影黑黢黢的,什麼也看不清。但那種窸窣聲還在繼續,很輕,很慢,像是什麼東西在雪地上小心地移動。
是狼?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