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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決定往後去處的這一晚,林歌國幾乎冇怎麼睡。
仲夏夜的蟬鳴斷斷續續,白熾燈在宿舍裡投下一圈發黃的光。
鄧大強早已睡熟,呼嚕聲一陣高一陣低。
林歌國卻靠在床頭,手裡攥著一支鉛筆,翻來覆去睡不著。
現在跟著胡所長一定能站穩跟腳,甚至直接一步青雲。
陳所長那邊也相當不賴。
可偏偏,越想,他心裡那團火就越往最難的那邊燒。
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未來是整合電路的天下,包括手機,電腦……涉及軍工,通訊,自動化等領域。
白熾燈的光落在臉上,把眉骨的陰影拉得很長。
他閉上眼睛。
2026年那番卡脖子,還要吃力不討好求著買彆人的GPU的場景仍然曆曆在目。
甚至國產AI模型都因為算力不足而夾縫求生。
他清楚的知道這個時候需要有人堅定地來走這條路。
如果曆史重演,那被製裁依舊是看人臉色!
“都帶著六十年後的知識回來了,高低得打出名堂來,未卜先知,做到真正的遙遙領先。”
“我有且隻有一個選項,哪怕再苦再累也得啃下來!”
【這纔對嘛,阿林,我們齊心協力,讓全球半導體行業瑟瑟發抖吧!】
……
第二天清晨,四號樓會議室外比昨日更肅靜。
門口警衛未減,保衛處的人還多了兩個。
曹嚴明坐在靠牆的一張小桌後,手邊放著記錄本和鋼筆,臉色依舊冷得像鐵。
林歌國剛踏進門,便感覺到那幾道目光又壓了過來。
那目光不夾雜個人感情,不帶著惡意善意,就是公事公辦的審視。
陳為華與胡盛華早早到了會議室,如同將帥對峙,氣場上誰也不輸誰。
陳為華坐在靠窗的東側,端著那個白瓷茶缸,茶缸壁上印著一行褪色的紅字“先進工作者”。
他喝了一口茶,慢慢嚥下,神色沉穩得像一那茶水,但那雙眼睛裡分明帶著某種壓不住的期待,時不時往門口瞟一眼。
胡盛華則更直接,身子微微前傾,像是早已期待整機研究室會增添一名得力乾將。
在他們看來,這幾乎是明擺著的事。
一個剛剛在117甲機上立下大功的人,投奔兩位所長之一,板上釘釘的事?
誰家年輕人不想著更好的條件和更好的前途?
至於固體電路研究室?
那地方現在連“前途”兩個字都還談不上。
就連慈天祥也知道,隻是依舊坐在靠窗的位置,安安靜靜地喝著水,神色平淡得像是在等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考慮好了?”
陳為華率先開口。
“我決定好了。”
林歌國站得筆直,眉峰微微下沉,不是皺眉,而是獵人一般的堅定。
會議室裡一瞬間靜了。
曹嚴明也抬起頭,筆尖停在記錄本紙麵上。
胡盛華滿懷信心,幾乎已經準備接話。
可下一秒,林歌國鄭重開口。
“我想去固體電路研究室。”
這句話落下,屋裡像是被誰猛地按住了。
胡盛華臉上的笑先是一滯。
陳為華端茶缸的手都頓了一下。
就連一向平靜的慈天祥,也不可思議地抬頭,錯愕地看向這個年輕人。。
“你確定?”
胡盛華想不明白,雖然先前是不待見,但都讓他一個副所長親自道歉了,還不夠嗎?
“放棄來整機研究室的大好前途?”
陳為華的聲音放得很低很緩,咬字清晰。
“哪怕是我本人領導的裝置研究室你看不上?”
“小林,你是個聰明人,走了什麼路就很難有後悔藥了,你確定你想好了?”
幾位領導頓了頓,目光在林歌國臉上停留了很久。
林歌國深吸一口氣,迎著幾位領導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我想走最該走的路。”
“各位領導想必已經對摩爾定律瞭如指掌了……”
【摩爾定律,是指整合電路上所整合的電晶體數量,每隔18到24個月便會增加一倍,從而使得晶片效能翻番,且成本隨之下降一半】
“國外對整合電路的研發已經領先我們很多了……如果我們不迎頭趕上,那他們一定會再用先進的技術入侵我們的社會。”
“我們需要也必須去做整合電路,這絕對是事關國運的領域。”
“因此我想做整合電路,想加入固體電路研究室!”
“並且——”
說到這裡,林歌國喉嚨滾了一下,整個人像是把壓在胸口一整夜的話都推了出來。
“請各位領導給我五年。”
“五年之內,我一定要為國家的整合電路事業做出成果。”
“我要爭取,做出我們自己的整合電路計算機。”
話音落下,會議室裡連茶蓋輕碰杯沿的聲音都冇有了。
這口子一下可拉太大了,如果此人不是林歌國,這番話不亞於癡人說夢。
彆說一個剛剛冒頭的年輕工程師,就算是所裡的老研究員,也冇人敢把這種話說得這麼滿。
胡盛華很快反應過來,幾乎是下意識搖頭。
快到像是條件反射,像是身體比大腦更快地拒絕了這句話。
“小林,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國產電晶體現在都還在和良率較勁。篩一批能上機的管子,都要一遍遍挑,一遍遍測。更彆提一片空白的整合電路了……
陳為華也緩緩放下茶缸,神色凝重。
“有誌向、有骨氣,是好事不假。”
“可這不是靠一個人的聰明,就能左右的。”
“說到底,這是國力,是工業底子,是與國外一整套體係在對抗。”
慈天祥也開口了。
“我不是想澆年輕人冷水,隻是實事求是的說,固體電路研究室現在連像樣的工藝線都冇有。”
“拉晶、切片、氧化、摻雜、光刻,哪一步不缺東西?”
“你說五年做出整合電路計算機,連我都不敢想。”
換作旁人,聽到三位領導接連壓下來,怕是早就虛了。
可林歌國非但冇退,眼睛反而越發明亮。
那種亮不是亢奮,不是熱血上頭,而是——
他等的就是這個。
“所以纔不能隻搞研究。”
林歌國忽然開口,聲音平和,但像一把刀切進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裡。
這一下,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我的想法是,整合電路事業必須研究和產業同步做。”
“隻在實驗室搞,我們的東西太脫離社會生活了,缺乏了現實基礎。”
“研究必須落到產業上,產業也必須反哺研究。”
林歌國往前邁了半步,不是走近誰,而是站得更穩了一些,眼神中充滿著希望。
這話一出,一直在記錄的曹嚴明都抬頭確認,這番話竟然真是一個助理工程師說的話。
會議室裡的空氣像是被猛地拉緊了一下。
陳為華眯起眼,瞳孔微微收縮,像是在重新打量眼前這個人
“你的意思是,搞民用?”
“對。”
“民用、量產、配套,一樣都不能少。”
林歌國越說越順,像是把後世幾十年的成敗興衰都壓縮成了眼下這幾分鐘。
“軍工當然要優先,但如果一項技術永遠隻在絕密機房裡轉,它就長不成真正的工業。”
“我們得讓它走出去,變成需求,變成一條產業鏈。”
“比如收音機,哪怕一開始隻是最簡單的固體電路,隻要能穩定賣出去,就能養裝置、養工人、養工藝,也能把材料、加工、檢測一整套鏈條帶起來。”
屋裡幾人明顯都被鎮住了。
這對於1965年的人而言,威力不亞於一顆原子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