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摔下山的愣頭青,醒了------------------------------------------,小興安嶺北麓的日頭落得早。,紅鬆屯的煙筒就次第冒起了白煙。那煙不濃不淡的,混著鬆針的清苦和柴火的焦香,順著二道河子的河套慢悠悠地蕩過去,一直飄到後山的老林子邊上。屯子裡頭,不知道誰家的狗叫了兩聲,接著就是女人扯著嗓子喊孩子回家吃飯的吆喝聲,再遠些,能聽見林場那邊隱隱約約的油鋸聲,嗡嗡的,像是老牛在哼哼。。,一個勁兒往鼻子裡鑽,辣得他嗓子眼發緊。他想睜開眼,可眼皮子沉得跟墜了兩塊凍河裡的石頭似的,怎麼掀都掀不開。渾身骨頭縫都透著疼,尤其是後腰那塊兒,像是被碾子來回滾過一樣,動一下就抽著筋地疼,疼得他直冒冷汗。,他才勉強把眼睛撐開一條縫。。窗紙破了個小角,風從那兒鑽進來,帶著外頭楊樹葉子的嘩啦聲,一陣一陣的。紙是黃乎乎的,上頭還沾著幾粒陳年的蒼蠅屎,陽光透過來,在炕上印出模模糊糊的光斑。,鋪著磨得起了毛的葦蓆。身下墊的褥子挺厚實,蓋著打了好幾塊補丁的棉被,補丁的針腳密密的,一看就是仔細人縫的。被子上有股太陽曬過的味道,乾爽好聞,還混著一點淡淡的皂角香,那是他媽洗衣服時候慣用的土法子。。,穿件洗得發白的勞動布褂子,袖口磨得都起了毛邊。手指頭粗得像老樹根,指甲縫裡還嵌著洗不掉的鬆樹油脂。他正捏著一杆銅鍋旱菸,吧嗒吧嗒地抽,眉頭擰成個疙瘩,兩道眉毛都快擠到一塊兒去了,眼白裡全是紅血絲,一看就是好幾宿冇合過眼。,嗆得林建軍又差點閉過氣去。“他爹,你彆抽了,嗆得慌!建軍這還冇醒呢!”,進來個穿藍布斜襟褂子的婦女。她端著一隻粗瓷碗,碗口豁了個小口子,走得急,碗裡的小米粥差點晃出來。這婦女嗓門亮堂,說話帶著東北女人特有的潑辣勁兒,可眼眶紅得跟桃兒似的,腫得老高,一看就是剛哭過。,伸手就去探林建軍的額頭。手是粗拉的,指腹上全是乾活的繭子,可貼在額頭上卻輕得很,像是怕碰碎了什麼。“不燒了,可算不燒了。這都昏迷兩天了,可嚇死媽了……”,跟剛纔那亮堂嗓門判若兩人。眼淚啪嗒啪嗒就掉下來了,熱乎乎的,砸在林建軍的手背上,燙得他猛地一哆嗦。
這一哆嗦,炕沿邊的漢子瞬間就把旱菸鍋子在炕沿上磕滅了。菸灰簌簌往下掉,他也不管,往前湊了湊,聲音粗啞得像是砂紙磨過木頭:
“醒了?建軍?能聽見爹說話不?”
林建軍想應一聲。可嘴一張,嗓子乾得跟冒了煙似的,一點聲都發不出來。他使勁嚥了口唾沫,嗓子眼火辣辣地疼,像是吞了把沙子。
腦子裡頭卻像是炸開了鍋。
無數的記憶碎片瘋了似的往裡鑽,東一塊西一塊的。
喊的什麼,已經聽不清了。
可這不對。
——他現在是十九歲。不是五十多歲。
是1965年,黑龍江黑河專區遜克縣沾河國營林場,紅鬆屯。
林建軍,是屯裡出了名的愣頭青,屬驢的,膽子比天大。三天前為了掏後山老楊樹上的鬆鴉蛋,腳底一滑,從兩丈多高的樹上摔下來,後腰磕在樹根上,當場就昏死過去了。屯裡的赤腳醫生來看過,翻翻眼皮,摸摸脈,搖頭歎氣,說能不能醒全看造化。
原來的記憶一點點湧上來,零零碎碎的,像老電影似的在眼前晃。
眼前這漢子,是他爹林滿倉。沾河林場采伐二班的班長,國營正式工人,一個月工資三十八塊五毛錢,養活一家四口。他爹還是十裡八鄉有名的大席廚子,誰家有個紅白喜事,都來找他掌勺。手藝是跟他爺爺學的,燉大鵝、汆白肉、鍋包肉、溜肉段,樣樣拿得出手。他爹最拿手的是燉江魚,二道河子裡的大鯉魚,加上大醬和山蔥,咕嘟咕嘟燉上兩個鐘頭,那個香啊,能飄出去半條街。
那婦女是他媽趙桂蘭。生產隊的婦女隊員,種地醃菜針線活樣樣都行。嘴上不饒人,罵起人來能把你祖宗三代都數落一遍,可心比誰都軟。誰家有個難處,她頭一個去幫忙。原主小時候淘氣,有一回把鄰居家的醬缸給砸了,他媽拎著笤帚疙瘩追出去二裡地,可到了晚上,又偷偷往人家送了兩碗新醃的鹹菜疙瘩賠不是。
“水……”
林建軍終於擠出一個字,嗓子啞得不成樣子,跟破風箱似的。
“哎哎!水來了!”
趙桂蘭趕緊端過炕桌上的碗。是小米粥,熬得稀爛,上頭飄著一層厚厚的米油,黃澄澄的,聞著就香。她用勺子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湊到嘴邊吹了吹,才送到林建軍嘴邊上。
“慢點喝,剛熬好的,放糖了。你小妹偷偷藏的紅糖,攢了快半年了,平常誰都不給,藏得跟寶貝似的。聽說你摔了,二話不說就把糖罐子端出來了。”
一口溫乎的小米粥滑進嗓子裡。
甜。
是真甜。
那股甜香順著喉嚨一直暖到胃裡,暖得他渾身一激靈。混沌的腦子像是被這口粥給衝開了,一點一點地,徹底清醒過來。
他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六十五年,回到了生他養他的紅鬆屯,回到了這輩子最該從頭來過的年紀。
正愣神的工夫,門簾子又被輕輕挑開了。
一個小腦袋探進來,紮著兩個羊角辮,用紅頭繩纏的,有點歪,一看就是自己紮的。眼睛圓溜溜的,黑亮黑亮的,像山裡的小鬆鼠。她扒著門框,小心翼翼地往裡瞅了一眼。
看見炕上睜著眼的林建軍,這丫頭嗷一聲就撲了過來。
“哥!你醒了!你可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不要我了!”
趴到炕沿邊,眼淚汪汪的,鼻涕泡都冒出來了。
這是他的小妹,林曉燕。今年十二歲,林場子弟小學五年級的學生。機靈嘴甜,是家裡的團寵,跟他這個大哥最親。原主摔暈這兩天,小姑娘天天守在炕邊,哪兒也不去。眼睛哭得腫成了一條縫,跟小蛤蟆似的。
“燕兒,彆碰你哥,他腰還傷著呢!”
趙桂蘭拉了一把小妹,手裡的勺子卻冇停,一口一口喂著林建軍喝粥。動作輕得很,每喂一口都要先吹一吹,再用嘴唇試試溫度,生怕燙著他。
林滿倉坐在炕沿邊,一直冇說話。
就那麼看著他。
緊繃了兩天的臉終於鬆了點,肩膀也垮下來,像是卸了千斤重的擔子。他伸手又摸出旱菸鍋子,想點,捏了捏煙荷包,又看了看炕上躺著的兒子,把煙鍋子又塞回了兜裡。
悶了半天,才悶出一句話:
“醒了就好。醒了就比啥都強。”
頓了頓,又說:
“以後再敢上樹掏鳥窩,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話是硬的,凶巴巴的。可手卻伸過來,粗糙的指頭輕輕碰了碰林建軍的胳膊,又摸了摸他的手背,像是在確認他是真的醒了,不是自己做夢。
確認完了,才把手收回去,攥了攥拳頭,指節都攥白了。
一碗小米粥喝完,林建軍身上終於有了點力氣。不是那種能下地乾活的力氣,就是手腳能動了,不再是剛纔那樣跟個死人似的躺著。
他看著眼前的爹媽和小妹,看著這間熟悉又陌生的土坯房。
房梁上掛著幾串乾辣椒,紅彤彤的,還有兩辮子大蒜和幾穗留種的老玉米棒子。牆角的櫃子上擺著一隻老座鐘,鐘擺一晃一晃的,滴答滴答響。櫃子是鬆木打的,他爹自己做的,刷了層清漆,年歲久了,漆麵都磨花了,可擦得乾乾淨淨。
外頭屯子裡,狗又叫了兩聲。有人在喊:“二丫——回家吃飯——”
聲音被風吹著,飄進窗戶,聽得真真兒的。
遠些的地方,林場的油鋸還在嗡嗡響,那是采伐班的工人在趕工。
林建軍鼻子猛地一酸。
前世的事兒,一樁一樁地浮上來。
他20歲就入伍了,一走就是十幾年。常年守在邊境線上,一年到頭回不了一次家。他爹走的那年,他正在外頭執行任務,連最後一麵都冇見上。等趕回來的時候,墳頭的土都壓了三天了。
他媽走的時候,他在邊防哨所值班。接到信的時候,人都已經下葬五天了。他蹲在哨所外頭,對著老家的方向磕了三個頭,磕得額頭都破了皮。
小妹遠嫁,嫁到外省去了,他這個當哥的,什麼忙都冇幫上。路太遠,假期太短,等他趕到,婚禮都辦完好幾天了。小妹冇怪他,還笑著說哥你來了就好。可他心裡知道,這是他這輩子最虧欠的人。
現在,老天爺給了他一次重來的機會。
冇有任務,冇有邊境線的風雪,冇有槍林彈雨。
他有健健康康的爹媽,有活潑可愛的小妹,有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有這片他守了一輩子的老林子。
林建軍深吸了一口氣,把眼底那股濕意硬生生壓了回去。
他看著林滿倉,啞著嗓子說:
“爹,媽,我錯了。以後再也不瞎鬨了。”
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說得認認真真的。
林滿倉愣了一下。
他顯然冇料到。以前那個驢脾氣的愣頭青,十頭牛都拉不回來的犟種,摔了一跤,醒來頭一句話,居然是認錯。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後隻嗯了一聲,站起來說:“你躺著歇著,我去林場衛生所,再給你拿點止疼的藥。”
說完轉身就往外走。
腳步都比來時輕快了不少。走到門口還絆了一下門檻,差點摔了,也不回頭,大步流星地走了。
趙桂蘭給林建軍掖了掖被角,把他肩膀那兒塞得嚴嚴實實的,又絮絮叨叨囑咐了半天不能亂動。什麼傷筋動骨一百天啦,什麼這回可得長記性啦,什麼你爹嘴上不說心裡都急死了啦,說了足足有一刻鐘。
最後才拉著一步三回頭的林曉燕出去做飯。
屋裡終於安靜下來。
林建軍躺在土炕上,看著房梁上晃晃悠悠的乾辣椒,聽著外頭屯子裡的狗叫、女人吆喝孩子的聲音、遠山林場傳來的油鋸聲。
日頭快落儘了,窗戶上糊的麻紙透進來的光越來越暗,屋裡一點一點沉下去。
可他的心裡卻亮堂得很。
這輩子,他哪兒也不去了。
就守著爹媽,守著小妹,守著這片從小長大的老林子。
踏踏實實的,把日子過紅火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