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夥子也不甘示弱,夾著腿直蹦躂。
“我也憋不住啊!我兩站地沒上廁所了,再憋下去屁股要炸了!同誌你給評評理,總得分個先來後到吧!”
常昆看了看這個,又看了看那個。
中年男人臉都白了,嘴唇發青,手捂著肚子,整個人抖得跟篩糠似的。
小夥子兩條腿擰成了麻花,臉上的表情又急又氣,但看氣色倒還行,至少還沒到嘴唇發青的地步。
常昆拍了拍小夥子的肩膀:“這樣,讓他先用。”
小夥子眼一瞪:“憑什麼?”
常昆指了指中年男人:“他拉肚子,你讓他先上,他要是拉褲子裏了,這車廂你還呆不呆?滿車廂都是那個味兒,你跑都沒地兒跑。”
小夥子愣了一下,嘴巴張了張,沒說出話來。
旁邊有人憋不住了,“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中年男人趕緊趁機道謝,連門都沒來得及關嚴實就鑽了進去,“砰”的一聲把門關上了。
緊接著裏麵傳來一陣驚天動地的動靜,光聽聲音就知道剛才那場麵有多危急。
小夥子站在門口,臉上一陣青一陣紅,兩條腿還夾著,瞪著廁所門,又瞪了瞪常昆,嘴唇哆嗦了兩下。
“那我呢?我怎麼辦?”
常昆看了他一眼:“你再憋一會兒,尿褲子總比拉褲子裏強,尿了你自個兒忍著,味兒不大,散了就行。”
旁邊幾個乘客徹底憋不住了,笑得前仰後合。
一個老大爺笑得直拍大腿:“小夥子,你就憋會兒吧,那拉肚子的確實急,你這頂多是尿褲子,他那要是沒趕上,那可真是……”
小夥子臉漲得跟紫茄子似的,咬了咬牙,到底沒再說什麼,夾著腿靠在車廂壁上,閉上眼睛,嘴裏念念有詞,不知道是在數數還是在念經。
過了約莫三四分鐘,廁所門開了,中年男人扶著門框走出來,兩條腿直打顫,臉雖然還白著,但表情明顯輕鬆了不少。
他衝著小夥子賠了個笑臉:“對不住啊小兄弟,實在是對不住。”
小夥子顧不上跟他計較,一頭紮進廁所,“砰”地關上了門。
中年男人轉過頭來,連聲道謝:“同誌,謝謝你啊,要不是你,我今天可真就……”
他沒說完,自己也不好意思了,笑了笑,從兜裡掏出一根煙要往常昆手裏塞。
常昆連連擺手:“不用不用,你回去坐好,別站著了。”
好傢夥!
這人剛拉完肚子,也不知用什麼擦的屁股,手也沒洗,就給自己遞煙。
嘖嘖,他都怕那根煙帶味兒。
中年男人千恩萬謝地走了。
常昆轉身往回走,聽見廁所裡傳來一聲舒坦的嘆息,嘴角彎了一下。
轉了一圈,回到餐車,小水還睡著,姿勢都沒變,小嘴微微張著,睡得踏實。
他也靠在椅背上,把帽子拉下來蓋住眼睛,閉目養神。
“唐山站到了啊——下車的旅客帶好行李,別落下東西——”
列車員的廣播從頭頂傳過來,先是一口標準的普通話,緊接著又是一遍唐山話。
那調子拐著彎兒,尾音往上挑,聽著跟唱評戲似的。
小水從座位上坐起來,揉揉眼睛,辮子歪到一邊,臉上還壓著衣服釦子的印兒。
迷迷糊糊地問:“到了?”
常昆站起來,把外套穿上,拎起包,拉著她的手:“到了,走。”
小水一下子來了精神,眼睛瞪得溜圓,趕緊把書包背上。
又把兜裡的畫摸了摸,確認還在,才放心地跟著常昆往車門走。
她一邊走一邊踮著腳尖往外看,嘴裏嘟囔著:“唐山長什麼樣呀?”
車門一開,一股新鮮空氣撲過來,帶著煤灰味兒和塵土味兒。
站台上人來人往,扛著大包的,拎著小包的,拖家帶口的,吵吵嚷嚷。
唐山這地方產煤,空氣裡總飄著一層細細的灰,聞著跟京城不太一樣,多了股子說不出的味道。
唐山火車站這年頭在市區偏西的位置,出站口對著的是勝利路。
站房是灰磚砌的,不高,正麵牆上掛著“唐山站”三個大字,紅漆描的,風吹日曬有些年頭了,顏色發暗。
站前廣場不大,鋪著石板,有些地方坑坑窪窪的,下雨天準得積水。
廣場邊上立著幾根電線杆,電線在頭頂縱橫交錯,落著一排排麻雀。
牽著小水出了站,常昆站在台階上看了看。
廣場上停著一排人力車,車夫們有的站在車旁,有的蹲在車邊抽煙,看見出站的旅客就站起來招呼。
那些車是木製的,兩輪,車身刷著深紅色的漆,有的漆已經斑駁了,露出底下的木頭本色。
車篷是帆布搭的,有的還掛著半截布簾子,能擋風遮日頭。
車前麵兩根長長的車把,車夫握住車把,肩上搭著一條布帶子,一拉就走。
“坐車不?坐車不?去哪兒啊您?”
車夫們操著地道的唐山話拉客,腔調硬邦邦的,嗓門敞亮,聽著跟在吵架似的。
小水從沒見過人力車,盯著那些紅彤彤的車看了好一會兒,眼睛亮亮的。
一輛車從麵前過去,車輪碾在石板路上,咯吱咯吱響,車篷上的布簾子被風吹得忽嗒忽嗒的。
她忍不住伸著脖子追著看了好幾步。
常昆拉著她走到一輛車跟前。
車夫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黑紅臉膛,頭上扣著一頂舊草帽,肩上搭著條灰不溜秋的毛巾,正蹲在車邊啃窩頭。
看見有人過來,趕緊把窩頭往兜裡一揣,站起來,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
“您去哪兒?”
他把嘴裏的東西嚥下去,聲音有點含糊。
“趙各莊,去不去?”
車夫搖了搖頭。
“趙各莊?那可遠了去了,礦那邊呢,出了市區還得走十幾裡地。”
“我這車跑不了那麼遠,您得坐長途汽車,或者到這邊先找地方住下,明兒個再想辦法。”
常昆想了想,又問了一句:“那建設路呢?建設路去不去?”
“建設路行啊!”車夫來了精神,把車把抬了抬。
“建設路那片我熟,您說具體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