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裡比平時安靜了不少,不是沒人說話,而是說話的聲音都壓得很低,像是怕被誰聽見。
人群一小堆一小堆地聚在一起,有的站著,有的坐著,飯盒端在手裏,筷子扒拉來扒拉去,就是不見往嘴裏送。
“這怎麼吃啊?野菜糊糊,連點鹽味都沒有。”一個年輕的售票員端著飯盒,皺著眉頭,筷子在糊糊裡攪了攪,挑出一根不知名的草根,看了看,又放下了。
旁邊一個年紀大些的嘆了口氣,把飯盒蓋蓋上,站起來:“算了,不吃了,回辦公室喝口水墊墊。”說著端著飯盒走了。
又有人跟著站起來,拿著飯盒往外走。
食堂裡的人越來越少,剩下的大多是三三兩兩湊在一起說話的,飯盒放在桌上,筷子擱在飯盒沿上,誰都沒心思吃。
常昆找了個角落坐下來,猴哥跟著坐過來,把飯盒往桌上一擱:“這叫什麼飯?以前張段長在的時候,好歹還能吃上白菜燉粉條,現在倒好,連白菜葉子都吃不上了。”
小呂也走過來,哼了一聲:“野菜糊糊,連點糧食都沒有。這飯,餵豬豬都不吃。”
幾個人正說著,食堂後廚的門簾一掀,煮飯的李師傅端著個搪瓷盆走出來,把盆往水池邊一放,看見食堂裡稀稀拉拉的人,又看了看桌上那些幾乎沒怎麼動的飯盒,嘆了口氣。
他走到常昆他們旁邊,拉過一把椅子坐下來,從兜裡摸出根煙,點上,狠狠抽了一口。
“李師傅,這菜是怎麼回事?”侯軍忍不住問了一句。
李師傅把煙叼在嘴裏,滿臉無奈:“我也沒辦法啊。以前張段長在的時候,批下來的食材雖然緊巴,但好歹能弄到點白菜幫子、紅薯麵,偶爾還能有點粉條。”
“現在這位新段長,把採購標準壓到最低,說是不必要的開支要砍掉。我一個做飯的,上麵不給批好食材,我能怎麼辦?”
小呂把飯盒往前一推,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長長地嘆了口氣。
李師傅把煙抽完了,在鞋底上摁滅:“你們湊合吃吧,明天我看看能不能想辦法弄點紅薯麵,摻在糊糊裡,好歹能頂頂餓。但也不敢保證,現在這年景,啥都弄不到。”
飯菜變差,看起來是小事,可小事連著大事。
採購標準一壓再壓,省下來的錢去哪了?
新段長嘴上說要抓業績,可連飯都讓人吃不飽,底下人的心氣兒都磨沒了,業績從哪來?
常昆幾人隨便扒拉了幾口,野菜糊糊又苦又澀,實在咽不下去。
猴哥把飯盒往桌上一擱,筷子一扔:“不吃了,越吃越堵心。”
常昆也沒心思回辦公室閑坐,站起來說了句:“出去轉轉。”
猴哥跟著站起來,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食堂,往候車室方向走去。
候車室裡人不少,常昆和猴哥沿著牆邊慢慢走,眼睛掃過那些角落和過道,雖然現在不用巡邏了,可長久以來養成的習慣改不掉,走到哪兒都想多看兩眼。
剛走到候車室中間,就聽見旁邊的小廣播室裡傳來說話聲。
門半掩著,聲音從門縫裏擠出來,斷斷續續的。
“車廣播員,你這麵板可真白啊,嘖嘖,一看就滑溜。”
是一個男人的聲音,黏糊糊的,帶著股說不出的猥瑣勁兒,聽著就讓人起雞皮疙瘩。
常昆腳步頓了一下,和猴哥對視一眼,兩人都皺起了眉頭。
“嘖嘖嘖,這小手,又白又嫩,在家肯定不幹活吧?來來來,讓我好好看看。”
那聲音又響起來了,這回更近了,像是在往車小蕊身邊湊。
“你幹什麼?放手!”車小蕊的聲音,帶著怒氣,還有幾分厭惡。
“哎呀,別這麼凶嘛,我就看看,又不幹什麼。你跟了我,以後在這鐵路段,還不是要什麼有什麼?新來的段長司馬斌,跟我那可是……”
話沒說完,就聽見“啪”的一聲,清脆響亮,像是巴掌扇在臉上的聲音。
“臭不要臉!你算個什麼東西!敢跟我動手動腳?我車小蕊是你能碰的?你也不打聽打聽,我爸是誰!”
車小蕊的聲音又尖又脆,一句比一句狠,像炸了膛的鞭炮。
那男人被打懵了一瞬,隨即惱羞成怒:“你個臭娘們,敢打我?你算個什麼東西!今天不給你點顏色看看,你不知道馬王爺幾隻眼!”
話音剛落,廣播室裡傳來椅子倒地的聲響,緊接著是腳步聲和拉扯的聲音。
常昆和猴哥一聽,這還了得?
兩人同時邁步,哐當一聲,推開門就沖了進去。
廣播室不大,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角堆著些裝置。
車小蕊站在桌子後麵,臉紅紅的,眼睛瞪著前麵那個男人,胸口起伏得厲害,右手還舉著,隨時準備再扇一巴掌。
她對麵站著一個戴黑邊眼鏡的男人,三十來歲,瘦長臉,穿著一身深色製服,左臉上五道紅印子清清楚楚,眼鏡歪在鼻樑上,一隻手捂著半邊臉,另一隻手伸著,像是要去抓車小蕊的胳膊。
常昆一眼就認出了這個人,昨天跟在司馬斌身後的那幾個心腹之一,戴黑框眼鏡的那個。
當時就覺得這人眼神不正,沒想到這麼快就露出尾巴了。
“幹什麼!”
常昆一步跨進去,擋在車小蕊身前。
戴眼鏡的男人轉過頭,看見常昆和猴哥,愣了一下,隨即把手放下來,整了整歪掉的眼鏡,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趾高氣揚的樣子。
“你們誰啊?進來不知道敲門?”他仰著下巴,聲音裏帶著幾分虛張聲勢。
猴哥靠在門框上,兩手抱在胸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說了句。
“我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剛纔在幹什麼?”
“幹什麼?”戴眼鏡的男人哼了一聲,“我跟車廣播員說話,礙著你們什麼事了?出去出去,別多管閑事。”
常昆上下打量著男人,眼中精光一閃。
這小子膽子也真大,剛來新單位,就敢調戲段裡最漂亮的姑娘。
這種色膽包天的貨色,之前肯定也調戲過其他婦女。
能收這種人當做心腹,新來的司馬斌段長,不會是什麼好鳥。
說不定,順藤摸瓜,能揪住司馬斌的小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