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常昆把外套脫了往椅背上一搭,在床邊坐下來,臉色不怎麼好看。
程敏正在疊衣服,看他那副樣子,把手裏的活放下,走過來坐到他旁邊。
“咋了?去單位出什麼事了?”
常昆把煙掏出來,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
他把在段長辦公室聽到的事跟程敏說了一遍,有人看上張慶豐的位置要來鍍金,說到段長讓他提前回來上班,越說越氣悶。
程敏聽完,沒急著說話,伸手把他皺巴巴的衣領整了整,才開口:“我們學校也遇到過這樣的事。”
常昆轉頭看她。
“前年,教導主任的位置空出來了。有個老教師,在這學校幹了十來年,教學成績一直排在前頭,人人都覺得該是他上。
結果呢?上麵調了個年輕人過來,說是來鍛煉鍛煉,幹了一年就升走了。那老教師什麼都沒說,該上課上課,跟沒事人一樣。”
程敏頓了頓,聲音輕了些:“我當時還替他抱不平,問他怎麼不往上反映反映。他說,反映什麼?這種事,什麼時候都免不了。”
常昆沒說話,靠在床頭上,盯著天花板看。
“你別太往心裏去。”程敏把手覆在他手背上,輕輕拍了拍。
“上麵對張段長也不會太苛責的。他在這個位置上幹了這麼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就算調走了,也得給他安排個差不多的去處。
再說了,換人這種事,上麵也要注意影響,做得太過分了,底下人寒了心,以後誰還賣力幹活?”
常昆嘆了口氣:“我就是覺得憋屈。張段長那人,你是沒見過,對底下人沒得說。咱們倆結婚,他給批了這麼長的假。”
程敏知道他的脾氣,沒再勸,隻是把他的手握緊了些。
“你要是真替張段長不值,就好好乾活,別讓他走的時候還替你操心。”
聽著程敏說話,常昆他忽然覺得心裏那股氣順了不少,伸手把她摟在懷裏。
程敏靠在他肩上:“明天去上班,該幹什麼幹什麼,別把情緒掛在臉上。你幫不了張段長什麼,但至少別給他添亂。”
晚飯時候,一家子圍在桌前。
劉梅芬把最後一碗湯端上來,解了圍裙坐下,隨口問了一句:“下午去單位了?都還好吧?”
常昆夾了口菜,說了句:“明天上班了。”
“明天?”劉梅芬瞪大眼睛,“不是說婚假還有一個星期嗎?咋提前了?”
常大山也放下筷子,看著兒子。
常昆把段裡的事簡單說了說。
常大山聽完,沒急著說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砸了咂嘴,才慢悠悠地開口:“這段長,是為你著想。”
常昆抬頭看了老爹一眼。
“你想想。”常大山把酒杯放下,筷子在桌上頓了頓,“婚假你休的這麼長,新領導來了,會不會有意見?萬一借題發揮,到時候你怎麼說?”
劉梅芬在旁邊聽著,臉色變了一下:“不能吧?婚假是正經假,又不是偷懶。”
“正經假?”常大山看了老伴一眼,“正常假誰給你休這麼長時間,再說了,就算是正常假,想找你茬,什麼理由找不出來?
你婚假休得長,人家就說你工作態度不端正。你以前幹得再好,人家不認,你能怎麼著?”
劉梅芬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常昆點了點頭,沒吭聲。
老爹沒白在派出所待,可這些門道,看得比誰都清楚。
常大山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嘆了口氣:“這年頭,在哪兒幹活都一樣。領導對你好,你得領情,更得替領導想。張段長能想到這一層,是個厚道人。”
劉梅芬在旁邊嘟囔了一句:“那也不能讓人提前上班啊,婚假還沒休完呢……”
常大山瞪了她一眼:“你懂什麼?少說兩句。”
劉梅芬哼了一聲,沒再說話,狠狠咬了口饅頭,嚼得用力,像是在出氣。
程敏在旁邊一直沒出聲,這會兒給常昆夾了筷子菜,輕聲說了句:“爹說得對,別想太多,明天好好上班就是了。”
吃完飯,常昆把碗一推,跟程敏說了一句:“走,回你孃家看看。”
程敏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現在去?”
“嗯,以後上班了就沒這麼自由了,趁今天還有空,去看看爹孃。”常昆站起來,去推自行車。
秀兒正趴在桌上扒拉最後幾粒米飯,一聽這話,立刻扔了筷子,從凳子上出溜下來,跑過去拽住常昆的衣角:“我也去我也去!”
“你去幹什麼?”常昆低頭看她。
“我去看信哥!”秀兒理直氣壯,小臉仰著,眼睛亮晶晶的,一副不帶上她就不鬆手的架勢。
程敏在旁邊笑了:“帶上她吧,留在家裏也是鬧騰。”
常昆彎腰把秀兒抱起來,點了點她的鼻子:“行,帶你去。但是你得聽話,不許亂跑。”
秀兒使勁點頭,兩條小胳膊摟住常昆的脖子,生怕他反悔。
三個人一輛自行車,秀兒坐在前杠上,程敏坐在後座上,常昆蹬著車,出了衚衕口,往程榕江家的方向去。
秋風吹在臉上涼絲絲的,秀兒坐在前頭,兩隻手抓著車把中間,嘴裏又開始哼歌,哼的是昨天看電影學來的調子。
這小丫頭五音不全,哼起來一點不成調,但她哼得高興,兩條小腿晃來晃去。
程敏坐在後麵,手輕輕搭在常昆腰上,風吹起她的頭髮,有幾縷飄到常昆臉上,癢癢的。
到了程榕江家,院門虛掩著。
程敏推門進去,孫秀蘭正蹲在院子裏洗衣服,聽見動靜抬起頭,一看是閨女和女婿來了,趕緊站起來在圍裙上擦擦手,臉上笑開了花。
“咋這時候來了?吃飯了沒有?”
“吃了吃了,娘你別忙了。”
程榕江從屋裏出來,手裏拿著張報紙,看見常昆,笑著點了點頭。
程信也從屋裏竄出來,看見秀兒,兩個小傢夥立刻湊到一起,嘰嘰喳喳不知道在說什麼。
他還拿出沒捨得吃完的爆米花分給秀兒吃。
秀兒吃了一口吐出來:“信哥,咋都不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