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爹叫上張曲魂,倆人各自請了半天假,借了輛板車。
十麻袋糧食搬上去,用繩子捆得結結實實,一前一後拉著往村裡趕。
出了城,路上的行人漸漸少了,兩旁的地裡莊稼有些已經收了,隻剩下光禿禿的茬子,在風裏瑟瑟發抖。
張曲魂拉著車,走了一陣,忽然開口:“叔,昆哥這人心眼太好了。”
常大山在後頭推著車,沒接話。
張曲魂又說:“當初昆哥在城裏被開除,回村那陣子,村裡人的風言風語可不少。說什麼的都有,有的說他好吃懶做,有的說他得罪了人,還有的說他這輩子算完了。那些話,我現在記著呢。”
別人都說他傻,可有的事情,他心裏跟明鏡似的。
常大山嘆了口氣,推著車走了一會兒,才慢悠悠開口:“那都是老黃曆了,提它幹啥。”
“我就是替昆哥不值。”張曲魂低著頭,聲音悶悶的。
“當初說閑話的那些人,現在挨餓了,昆哥二話不說,拿出糧食來救他們的命。換了是我,我能不能做到,還真不好說。”
常大山沉默了一會兒,伸手在麻袋上拍了拍:“曲魂啊,在村裡過日子,就沒有不被說的。你堵不住別人的嘴,也管不了別人的心。
那些婦女,嘴巴都那樣,今天說東家長,明天說西家短,你要是句句往心裏去,這日子就沒法過了。”
他頓了頓,又說:“再說了,村裡那些人,沾親帶故的,往上數幾輩,都是一口鍋裡吃過飯的。現在他們挨餓,咱總不能眼睜睜看著餓死。
人吶,該記的恩要記,有些小矛盾,該忘就忘。你昆哥這點,比你強。”
張曲魂點了點頭,沒再吭聲,悶頭拉著車往前走。
常大山推著車,看著前麵蜿蜒的土路,又嘆了口氣:“這年頭,誰都不容易。能幫一把是一把,幫完了,心裏也踏實。”
從城裏回村,要經過秦家村。
這條路常大山走了大半輩子,閉著眼都知道哪兒有坑、哪兒有坎。板車咕嚕咕嚕地碾過土路,揚起的塵土被秋風卷著往南飄。
快到秦家村口的時候,路邊蹲著個人,穿著一身半舊的藍布衣裳,帽子歪歪戴在頭上,手裏夾著根捲煙,正悶頭抽著。
常大山眯著眼瞅了一眼,認出來了,這是秦家村的保衛隊長,秦保衛。
兩人在附近幾個村子抬頭不見低頭見,算不上多熟,但也算臉熟。
常大山在村裡住的時候,趕集碰上了還會遞點煙絲,聊兩句莊稼活兒。
秦保衛也聽見了板車的聲音,抬起頭來,一眼就看見了車上碼得整整齊齊的麻袋。
他的目光在麻袋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常大山和張曲魂,臉上露出幾分驚詫。
作為半輩子跟黃土地打交道的農民,他一眼就認出,麻袋裏肯定裝的是糧食。
這年頭,誰家能有這麼多糧食?
十麻袋,少說也有千八百斤,拉出來就這麼明晃晃地走著,也不怕招人眼紅?
“大山,這是幹啥去?”秦保衛站起來,把煙鍋在鞋底上摁滅,擠出點笑來。
常大山停下車,擦了把汗:“回村裡一趟,給鄉親們帶點東西。”
秦保衛走到板車旁邊,伸手在麻袋上拍了拍,硬邦邦的,實打實的糧食。
他喉嚨裡咕嚕一聲,好半天才說了句:“這得不少糧吧?”
常大山點點頭,沒多說。
“哪弄來的?”秦保衛又問,語氣裏帶著點羨慕。
“兒子弄來的……”
常大山嘿嘿一聲,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心裏還是有點得意的。
兒子有本事,當爹的臉上有光。
秦保衛目露羨慕,呆了一會嘆口氣,跑迴路邊蹲下。
從兜裡摸出點煙點上,悶悶地抽了一口。
常大山看他那副愁眉苦臉的樣子,問道:“咋了?看你這樣子,遇上啥難事了?”
秦保衛狠狠抽了兩口煙,煙霧從鼻子裏噴出來,把臉都遮住了。
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又低又啞。
“還能有啥事?村裡玉米糧種被偷了,一家四口全讓公安抓走了。可人抓了有啥用?糧種追不回來了。”
他抬起頭,看著遠處光禿禿的地,眼眶發紅。
“眼瞅著要秋種了,地裡沒有種子,這可咋整?大隊裏開了好幾次會,誰也沒個主意。上頭催得緊,說再不種就誤了農時,可拿什麼種?地裡總不能撒沙子吧?”
常大山聽著,臉上的笑慢慢收了。
秦家村糧種被偷的事,他上回聽張曲魂提過一嘴,當時隻覺得可惜,現在親耳聽秦保衛說起來,才覺出這事的份量。
一季的莊稼,就是一年的口糧。
種不下去,明年全村人都得餓肚子。
常大山張了張嘴,想勸兩句,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這種時候,說什麼都是空的。他回頭看了看板車上的麻袋,心裏嘆了口氣。
這些糧食,是自己村都不夠分的,哪有餘力去幫別人?
再說了,這些糧食也不是糧種,種地裡怕也長不出好莊稼。
秦保衛也看見了他的目光,苦笑了一聲,擺擺手。
“大山,我就是發發牢騷,你別往心裏去。你們村有常昆這樣的好後生,是福氣。我們村……唉,不說了,不說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沖常大山點了點頭,轉身往村裡走了。
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沒說出口,隻是擺了擺手,大步流星地走遠了。
常大山站在板車旁邊,看著秦保衛的背影消失在村口,心裏像壓了塊石頭。
張曲魂在旁邊一直沒吭聲,這會兒才小聲說了句:“大山叔,秦家村這回怕是真難了。”
常大山沒接話,彎腰拉起板車,悶聲說了句:“走吧。”
板車繼續往前,咕嚕咕嚕的聲音在空曠的田野上回蕩。
常大山低著頭,一步一步地走著,心裏卻翻來覆去地想著秦保衛那些話。
糧種被偷,秋種沒著落,明年開春,秦家村的人吃啥?
這年頭,誰都不容易。可有些人的難處,是真難!
糧種,糧種……
他在心裏唸叨著,忽然眉頭一皺,想到個主意。
忙回頭大喊:“老秦!你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