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夫悶悶地抽了幾口煙,把煙頭在鞋底上摁滅。
常大山給他倒了杯水,他端起來喝了一口,又放下,長長嘆了口氣。
“上班被工作氣,下班又操心閨女,晚上想歇歇,還被媳婦摁在床上不讓休息,你說這日子……”
說到一半,忽然覺得這話不該當著這麼多人講,趕緊打住了。
常大山嘿嘿笑了兩聲,沒接茬。程榕江端著茶杯,假裝沒聽見。
石桌那邊,紅霞低著頭包餃子,餃子皮捏得緊緊的,像是跟誰較勁。
劉梅芬在旁邊給她遞餡,她接過去,悶聲包著,一句話也不說。
包了幾個餃子,紅霞忽然把手裏餃子往蓋簾上一扔,悶聲道:“我不吃了。”站起來就要走。
劉梅芬一把拉住她:“咋了?包得好好的。”
紅霞眼圈有點紅,聲音卻硬邦邦的:“從小把我當假小子養,現在怪我不像姑娘。我那些相親物件,沒一點男人味,我怎麼可能看得上?”
她頓了頓,“要怪就怪爹孃,怪我幹啥?”
劉梅玲抬起頭,張嘴想訓她,被劉梅芬一個眼神攔住了。
紅霞說完,甩開劉梅芬的手,轉身往屋裏走。
走了兩步,被幾個小丫頭攔住,拉著去騎小毛驢。
紅霞被她們拽著,半推半就地坐上了驢背,秀兒和紫霞一左一右牽著韁繩,在院子裏慢慢轉,小清她們跟在後麵笑,紅霞的臉色這才緩了些。
石桌這邊安靜了一會兒,劉梅玲嘆了口氣,閨女長大不由娘,大號算是養廢了,隻能指望小閨女。
肚子也不知道會不會爭氣,希望小昆給那藥丸有用,給老王家生個小子。
廚房門口,常昆聽姨夫說上班工作氣,笑問:“姨夫,你這位置,誰還敢氣你啊?”
姨夫嘆口氣,擺擺手:“倒不是誰給我氣受。”
他壓低聲音,看了看院子裏沒人注意這邊,才接著說。
“現在各地糧食緊張,市裡馬上就要上替代糧了,那玩意真不是人吃的。可今年上頭的調子還是那麼高,什麼畝產幾千斤……”
他搖搖頭,沒往下說。常昆給他續了杯水,他端起來喝了一口,用力嘆了口氣。
“口號喊出口容易,可下麵的市民還不知要吃多少苦,更不要說農民了。到時候青黃不接,餓死人都有可能……”
說到這兒,他忽然意識到說太多了,連忙擺手,聲音壓得更低:“這個不能到外麵說,你聽過就忘了。”
常昆點點頭,沒接話。
就連身為部長的姨夫都為此發愁,自己作為個小人物,也是無能為力。
就算知道往後兩三年都是最困難的時期,他也不能講,更不敢講。
怪力亂神在這時候還是重點打壓物件,自己可不想被拉去切片研究。
能接濟自己村子,已經算是儘力了。
可一想到後世那觸目驚心的數字,幾十萬餓殍,上百萬災民,這可都是活生生的人啊!
像前世爹孃還有小妹一樣,活生生的人。
常昆狠狠抽著煙,心想能有什麼辦法多救一個人也是好的。
空間中產量最高的就是土豆地瓜,這玩意又好儲存,先在空間中種滿,有備無患。
想到他就動手,心神把空間中剩餘的地方全部種上地瓜土豆。
至於說能不能用得上,隻能看天意了。
再怎麼可憐山河的災民,也不能把自己陷進去。
想的通透,常昆沒再糾結,起身招呼程敏紅霞一起幫忙往外端菜。
今天請的客人多,院子裏擺了兩桌,長輩們一桌,小輩們一桌。
長輩那邊上的是常昆泡的人蔘酒,酒液已經呈琥珀色,倒進杯裡透著一股葯香。
姨夫端起來聞了聞,點點頭,抿了一口,眉頭舒展開來。
常大山和程榕江還有劉梅林也端起來,四人碰了一下杯,各自喝了一口。
小輩這桌就熱鬧多了。劉梅芬從供銷社拿回來的汽水,一瓶瓶綠瑩瑩的,擺在桌上。
秀兒和紫霞一人抱一瓶,等著常昆給她們開。
程信坐在小輩這桌,麵前也擺了一瓶。
他從來沒喝過汽水,盯著那綠瑩瑩的瓶子看了好一會兒,小心翼翼開啟,湊上去喝了一口,整個人猛地一縮,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著半天沒合攏。
秀兒在旁邊笑得直拍桌子:“信哥被嗆著了!信哥被嗆著了!”
程信臉漲得通紅,嚥下去又喝了一口,這回有了準備,沒那麼狼狽,但還是被那股衝勁兒弄得鼻子發酸。
小清在旁邊給他示範,仰頭喝了一大口,麵不改色。
蛋黃酥端上來的時候,幾個小丫頭的眼睛就挪不開了。
金黃色的酥皮,上麵撒著黑芝麻,圓鼓鼓的,散發著甜香。
秀兒伸手就要抓,被劉梅芬一巴掌拍開:“等會兒!菜還沒上齊呢!”
秀兒縮回手,眼睛還盯著那盤子。紫霞也盯著,嘴邊的口水都快滴下來了。小清稍微矜持些,可眼神也一直往那邊瞟。
菜終於上齊了,劉梅芬說了句“吃吧”。
幾個小丫頭的手同時伸向那盤蛋黃酥。每人抓了一個,捧在手裏,小口小口地啃。
酥皮掉了一桌子,她們也不管,吃得哼唧哼唧的,活像一群小豬。
秀兒咬了一口,眼睛眯成一條縫,含糊不清地喊著:“大哥,這哪兒買的?太好吃了!”
紫霞也跟著點頭,腮幫子鼓鼓的,嘴上沾著酥皮渣,說話都說不利索。
桌上的菜幾乎沒人動,幾個小丫頭專心致誌地對付手裏的蛋黃酥。
長輩那桌,筷子就沒停過。
飛龍湯端上桌的時候,姨夫先舀了一勺,抿了一口,眼睛一亮,點點頭:“這湯鮮,比我在宴會上喝的都強。”
黃鹿肉爆炒得嫩,青羊肉蔥爆得香,筷子夾起來就沒放下過。
姨夫夾了塊黃鹿肉,嚼了兩下,沖常大山豎了個大拇指:“小昆這手藝,可以。”
螞蟻蛋端上來的時候,桌上安靜了一瞬。
幾個長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沒先動筷子。
劉梅玲湊近看了看,皺著眉頭:“這啥玩意兒?”
劉梅芬在旁邊小聲說:“聽小昆說是啥螞蟻蛋……”
幾個人麵麵相覷。
螞蟻的蛋?螞蟻還有蛋蛋,還是螞蟻會下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