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梅芬忙著收拾黃鹿，剝皮、剔骨、割肉，動作麻利。
這幾個月兒子時不時就打獵帶回家，現在她處理獵物很有一手。
手裏忙活著，她嘴巴也沒停下。
“這鹿角好，回頭鋸下來，磨成粉，給你爹泡酒喝……聽說腰痠腿疼泡鹿角粉最管用。”
常昆應了一聲，在旁邊看老孃忙活。
劉梅芬割下一塊鹿腿肉：“明天請親家來吃飯，這塊肉留著，回頭給小梅她婆婆送去。”
現在有倆親家，同時請不是那麼回事，單請常昆的老丈人，回頭還怕楊樹農那有想法以為看不起他家。
不得不說，女人就是心細。
常昆在旁邊聽老孃安排，忽然想起一事。
結婚那會兒，王主任跑前跑後幫著張羅，媒人禮送了，可婚後一直沒顧得上去感謝一下。
他回到屋，翻出從廣州帶回來的東西，一包廣式臘腸，一盒雞仔餅，還有一包荔枝幹，用油紙包好，拎著往外走。
“娘，我去趟王主任那。”
劉梅芬頭也沒抬：“去吧，早點回來吃飯。”
出了衚衕，拐上大路，沒走幾步就看見張曲魂從對麵過來。
現在他早已不是那農村憨小子，一身半新製服，帽子端端正正戴著，瞧見常昆，一下沖了過來。
“昆哥！”他咧嘴傻笑。
常昆也笑了，有些日子沒見，張曲魂比先前更精神，臉上也有了肉。
“這是下班？”
“還早呢，再巡邏幾圈。”張曲魂搓搓手，眼睛在常昆手裏拎的東西瞟了一眼，又收回來。
常昆拍拍他肩膀：“那正好，我上王主任那去一趟，一塊走走？”
張曲魂點點頭，跟在他旁邊，走幾步，張張嘴，又閉上。
常昆側頭：“有事？”
“沒……沒啥。”張曲魂撓撓後腦勺，臉有點紅。
常昆也不催，倆人並排走了會，張曲魂憋不住了，聲音小小的。
“昆哥，那個……我劉大娘，有沒有幫我去小翠家問過？”
常昆一愣，想起來了。
走之前老孃答應過，幫張曲魂去打聽那個叫小翠的姑孃家裏是什麼態度。
這些日子光顧著忙丈母孃的事，早把這一茬忘了個乾淨。
見常昆沒吭聲，張曲魂擺擺手：“昆哥，我不是催……就是，就是問問。”
常昆笑了：“行了，回頭我幫你問問，我娘辦事你放心。”
張曲魂不好意思地笑了，臉有點羞紅。
“那姑娘……小翠，你們最近還見不？”
張曲魂點點頭，聲音低的跟蚊子叫一樣：“見了幾回……她，挺好的。”
常昆心裏有數了，隻要這倆人有那個意思，這事**不離十。
走了一會，張曲魂忽然壓低聲音：“昆哥，你聽說了沒，隔壁秦家村出事了。”
常昆眉頭一挑：“什麼事？”
“秦美茹一家，全被公安抓走了！”張曲魂左右看看，湊近些，“聽說偷了大隊的玉米糧種，現在一家四口，都送勞改隊去了。”
常昆嗬嗬一笑，這事裏麵還有自己的功勞，怎麼可能不知。
張曲魂嘆了口氣：“秦家村現在老慘了，糧種被偷，秋種的玉米種子還不知怎麼辦……村裡人餓著肚子，還要勻出糧食補種子缺口，好些人家都揭不開鍋了。”
他低著頭，踢了踢腳邊小石子：“現在我一家都能吃飽飯，可見鄉親們挨餓，這心裏頭不是滋味……可惜我沒啥本事，幫不了忙。”
常昆拍拍他肩膀，沒說話。
這兩三年正是最忙的時候，他好久沒回村裡了。隔壁秦家村糧種被偷，這個冬天不知有多難熬。
想到這裏，他心裏有點堵。
空間裏糧食堆著，憑空拿出來怕不好交代。但村裡那些個老輩的親戚，當年沒少幫襯自己家。
這兩年都困難，自己總不能幹看著。
“過一陣，我回村看看。”常昆說道，“有些老親戚，能幫一把是一把。”
張曲魂點點頭，又嘆了口氣：“也不知道這苦日子，啥時候是個頭。”
倆人沉默了，一直走到街道辦，沒有再吭聲。
常昆拎著東西進了主任辦公室，王主任正坐在辦公桌後看檔案，抬頭見是他，立馬笑了。
“小昆來了，快坐快走。”王主任站起來，接過他手裏的油紙包，“來就來，還帶什麼東西？”
“廣州帶回來的特產，不值什麼錢，王姨嘗嘗鮮。”
王主任笑著把東西放下，給他倒了杯水：“這一趟出門，事情辦得挺順利？”
“托王姨的福，人找著了，一家團圓了。”
“那就好。”王主任上下打量他，“這趟出去累了吧，看起來瘦了不少。”
常昆笑笑，隨口聊了幾句，想起剛纔跟張曲魂談起的事，開口問道。
“王姨，現在街道每個月發糧食，還能正常發不？”
王主任愣了一下，臉上笑容慢慢收起來，手指在桌麵輕輕敲了幾下，嘆了口氣。
“你也不是外人，我不瞞你，現在糧食越來越緊張了……上個月每人還能領二十八斤糧，這個月減到二十五斤，還是摻了紅薯麵的。好些人家斷了頓，天天喝稀的，餓得頭暈眼花，有幾個老人臉上都開始浮腫了。”
她頓了頓，從抽屜翻出個本子，拿給常昆看。
“你看這個月報上來的，光咱們街道就有十幾戶揭不開鍋，大人還能扛，小孩子餓得直哭。上個月老李頭的小孫子，瘦得皮包骨頭，送到衛生所去，大夫說缺營養，開了點葡萄糖，可那東西能頂什麼用。”
常昆看著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字跡，心中發沉。
王主任把本子合上，聲音壓得更低了：“聽說上麵已經定了，過兩個月正糧開始斷，改發替代糧……就是把玉米桿、稻穀桿、花生殼這些東西粉碎了，摻點雜糧麵，壓成塊發下去！”
她停了一下，端起杯子喝口水，才接著說。
“那東西，牲口吃了都容易拉不出屎，更何況人！這真是……唉！”
辦公室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倆人都覺得心裏很是壓抑，沉默良久，王主任才苦笑著擺擺手。
“算了，不說這個，說了也沒用，這年頭，能管好自己小家，不給鎮府添亂，就已經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