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頓大鍋飯吃了很久。
從太陽西落吃到月亮升起來,從月亮升起來吃到滿天的星星。
老槐樹下點起了篝火,火光映著一張張臉,暖洋洋的。
孫秀蘭被拉著說了很多話。這家問閨女在京城過得咋樣,那家問女婿家裏還有什麼人,還有的問程信那身新衣裳是在哪兒買的。
她一一答著,笑著,說到後來嗓子都有點啞。
程信跟那群半大小子混在一起,講城裏的見聞,講姐夫打獵的本事,講了一遍又一遍,唾沫星子橫飛,那群小子聽得津津有味,一遍也不嫌煩。
常昆和程敏坐在一邊,靠著老槐樹的樹榦,看著這一切。
“累不累?”常昆小聲問。
程敏搖搖頭,靠在他肩上。
她看著火光裡老孃的臉,看著那張臉上怎麼也收不住的笑,心裏滿滿的。
“娘高興就行。”
常昆點點頭,沒說話。
夜深了,篝火漸漸暗下去,人群才慢慢散了。
孫秀蘭被幾個老姐妹拉著,說了最後幾句話,才依依不捨地鬆開手。
回到那間破屋跟前,她站在門口,忽然有點恍惚。
前天還在這兒住著,明天就要走了。
程敏拉著她的手:“娘,進去睡吧,明天還要趕路。”
孫秀蘭點點頭,推開門。
屋裏黑洞洞的,還是那張木板搭的床,還是那床看不出顏色的破被。
隻是牆角空了,那些她攢了十幾年的東西,都分給了街坊。
她躺下來,盯著黑漆漆的屋頂,半天睡不著。
程敏躺在她旁邊,握著她的手。
“娘,想啥呢?”
孫秀蘭沉默了一會兒,輕輕說:“想這些年的事。”
程敏沒說話,隻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隔壁屋,常昆和程信擠在一張床上。程信早就睡著了,打著小呼嚕,臉上還帶著笑。
常昆睜著眼,望著窗外透進來的一點月光。
明天,就回城了。
……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一家人就起了。
孫秀蘭把屋子又看了一遍——那口黑鍋,那張三條腿的桌子,那扇歪斜的木板門。看了好一會兒,才轉身走出去。
門口已經站了幾個人,是來送行的。
王嬸子,老趙叔,還有幾個老街坊。
“秀蘭,路上慢點。”
“到了那邊,給咱們捎個信。”
孫秀蘭點點頭,眼眶紅了,但沒哭:“會的。”
一家人往村外走。
走出村口,孫秀蘭回頭看了一眼。
那間破屋,那棵老槐樹,那條她走了十幾年的土路。
她看了一會兒,轉回頭:“走吧。”
……
中山裝領著幾人來到公社,開了介紹信。
一家人繼續趕路。
走到招待所的時候,常昆忽然停住腳,想起一件事。
他把介紹信要過來,看了一眼,眉頭皺起來。
孫秀蘭心裏咯噔一下:“咋了?”
常昆沒說話,把信遞給程敏。
程敏接過來一看,臉色也變了:“娘,這介紹信……隻能到廣州。”
孫秀蘭愣住了:“啥意思?”
程敏指著信上的字,給她解釋:“這信是公社開的,隻證明你是這個公社的人,能坐車到廣州。可想要進京城……人家不認這個。”
孫秀蘭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話。
她不知道還有這回事,村裏的中山裝沒出過遠門,也不清楚這個。
常昆把信收起來,沉吟了一會兒。
“沒事,先回招待所。我想辦法。”
回到招待所,一進門,孫秀蘭就坐在床邊發獃。
程敏倒了杯水遞給她,她接過來,沒喝,就那麼捧著。
程信蹲在牆角,也不吭聲,時不時抬頭看一眼娘,又低下頭。
屋裏安靜得有點壓抑。
過了好一會兒,孫秀蘭抬起頭,看著程敏。
“小敏,要是……要是娘進不了京,那可咋辦?”她聲音有點發顫。
好不容易跟閨女團聚,還沒見到老頭子和大兒子,她怎麼能甘心。
就算隻是能回去看一眼,再讓她回到這邊山村中生活,她也心甘情願啊!
不考慮自己,也還要考慮小兒子,有能回京城的機會,怎麼也不能把小兒子留在小村裡吃苦。
“娘倒是不怕,這些年苦慣了。可你弟……你弟還沒見過他爹,沒見過他大哥……”
程敏鼻子一酸,走過去坐在她旁邊,握著她的手。
“娘,你別急,總有辦法的。”
孫秀蘭嘆了口氣,眼眶紅了。
“你不懂,娘是農村人,沒出過遠門,不知道這些彎彎繞繞。可剛才那個介紹信的事,娘明白了,人家不認咱,咱就進不去。”
程敏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她心裏也沒底。
程信抬起頭,小聲說:“姐,要不……要不你跟姐夫先回去,我和娘慢慢想辦法……”
程敏瞪他一眼:“說什麼傻話!”
把娘和小弟留在這,他倆能想出什麼辦法,這個選擇她壓根沒考慮過。
如果這樣乾,不說自己原諒不了自己,就算回到家,爹和大哥也要埋怨死她。
程信低下頭,又不吭聲了。
常昆站在窗邊,看著他們娘仨,忽然笑了:“都愁什麼呢?”
三個人同時抬頭看他。
程敏眼睛一亮,騰地站起來:“常昆,你有辦法?”
常昆走過去,在程敏旁邊坐下,慢悠悠地說:“你是不是忘了個人?”
程敏眨眨眼,疑惑看著常昆。
常昆看著她,笑了:“二姨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