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秀蘭嚇了一跳,趕緊扶他。
“隊長,你這是幹啥……”
中山裝直起身,看著她,又看看旁邊的常昆,聲音有點發顫。
“秀蘭嫂子,你養了個好閨女,找了個好女婿。這口井,救了咱們村。”
旁邊的人紛紛圍過來。
“秀蘭嫂子,你女婿真厲害!”
“秀蘭,你可享福了!”
“這女婿,頂個頂的棒!”
孫秀蘭聽著這些話,臉上笑開了花,眼眶卻越來越紅。
她看看那個站在坑邊的女婿,又看看旁邊挽著自己的閨女,心裏美的簡直要飛起來。
程敏捏了捏她的胳膊,小聲說:“娘,你高興不?”
孫秀蘭點點頭,眼淚終於掉下來。
太陽照在爛泥灣上,照在那個新挖出的水坑上。水還在往外冒,細細的,卻不停歇。
坑邊圍著人,笑著,說著,指著那水,眼裏全是光。
程信又被那群小子圍住了,嘰嘰喳喳問個不停。他舉著那隻竹鼠,得意洋洋地講著姐夫打獵的事,講著進城的事,講著吃雲吞麵的事。
常昆站在一邊,看著這一切,嘴角彎起來。
程敏走過來,靠在他肩上,小聲說:“常昆。”
“嗯?”
“謝謝你。”
常昆低頭,輕輕攬住她肩膀。
山羊鬍站在人群外圍,盯著那個水坑看了好一會兒,臉色變了又變。
他身邊站著隔壁村的幾個人,都不吭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中山裝看見了,走過去:“老胡,這水你怎麼說?”
山羊鬍抬起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中山裝嘆了口氣,拍拍他肩膀:“行了,這水在爛泥灣,不歸咱們任何一個村。回頭咱們商量商量,怎麼分,怎麼用。反正……不用打了。”
山羊鬍愣了一下,看著他。
中山裝點點頭:“不用打了。”
山羊鬍沉默了一會兒,忽然也嘆了口氣:“行,回頭再說。”
他轉身,沖自己村的人擺擺手:“走了。”
隔壁村的人跟著他,慢慢散了。走出一段,有人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水坑,又轉回去。
太陽照在爛泥灣上,照在那個新挖出的水坑上。
水還在往外冒。
……
孫秀蘭帶著一家人回村。
一路上,碰見的村民都停下來打招呼,眼睛往他們身上瞟,有看程信那身新衣裳的,有看常昆的,更多的是看著孫秀蘭,眼神裏帶著說不清的味兒。
孫秀蘭一一應著,臉上帶著笑,腳步不停。
回到那間破屋跟前,她推開門,把那幾袋子糧食拖出來。
大米,五十斤。
玉米麪,五十斤。
她站在那兒,看著這些東西,忽然有點不知道從哪兒下手。
程敏走過來,挽著她胳膊。
“娘,我來幫你。”
母女倆開始分東西。
這家兩斤米,那家兩斤麵。
程信在旁邊幫忙,跑進跑出,一家一家去喊人。
沒一會兒,屋門口就圍了一圈人。
“秀蘭,你這是幹啥?”
“這麼多東西,你留著自個兒吃啊!”
孫秀蘭搖搖頭,把東西往他們手裏塞:“拿著!這些年,你們沒少幫襯我。我要走了,這點東西,算是個心意。”
有人愣住了。
“走?去哪兒?”
孫秀蘭笑了笑,眼眶有點紅:“回老家。我閨女來接我了。”
人群安靜了一瞬,然後七嘴八舌地響起來。
“好事啊!這是好事!”
“秀蘭,你可算熬出頭了!”
“回去好好過日子!”
孫秀蘭點點頭,手裏的糧食一包一包遞出去。
有人接過東西,眼眶也紅了。
“秀蘭,你這……太客氣了……”
孫秀蘭搖搖頭,沒說話。
東西分完了,屋裏空了。
孫秀蘭站在門口,看著那些街坊鄰居,忽然覺得心裏空落落的。
王嬸子拉著她的手,絮絮叨叨說著什麼。老趙叔站在旁邊,一個勁兒地點頭。那幾個半大小子,圍著程信,嘰嘰喳喳問這問那。
常昆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切。
程敏走過來,靠在他身邊:“常昆。”
“嗯。”
“我娘真高興。”
常昆點點頭,沒說話。
太陽漸漸偏西了。
有人忽然喊了一聲:“哎,那些野味呢?”
程信一拍腦門,跑進屋裏,把那簍子獵物拎出來。
野雞,野兔,竹鼠,野雞蛋,滿滿一簍子。
這些東西不好分,是準備給村裏的,讓每一家都能吃上兩口肉。
人群又圍上來。
“這麼多!”
“秀蘭,這太貴重了,你留著帶回去吃!”
孫秀蘭搖搖頭,笑著說:“這是我家姑爺打的,說是要留給村裡人吃的,村裡大鍋一起燉了。”
人群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喊起來。
“那還等啥?架鍋!”
“對!架鍋!今晚吃大鍋飯!”
“送送秀蘭!”
“送送秀蘭!”
喊聲越來越大,越來越熱鬧。
有人去抱柴火,有人去抬鍋,有人去找調料。
沒一會兒,村口的老槐樹下就架起了一口大鍋,火升起來,劈裡啪啦地響。
野雞和野兔剁塊,竹鼠剝皮洗凈,全扔進鍋裡。野雞蛋留著,說是最後再下。
鍋裡的水燒開了,咕嘟咕嘟冒著泡,肉香飄出來,飄得滿村都是。
孩子們圍著鍋轉圈,口水嘩嘩的流,大人們站在旁邊說話。
孫秀蘭被圍在中間,這家拉著手說幾句,那家拉著袖子說幾句。她笑著應著,眼眶一會兒紅,一會兒不紅。
這些街坊們,以後怕再也見不到了。
程信跟那群半大小子混在一起,吹噓著城裏的見聞,吹噓著姐夫打獵的本事,吹得唾沫橫飛。
肉燉爛了,湯熬白了,香氣飄得滿村都是。
男女老少圍成一大圈,手裏都端著碗,熱氣騰騰地往上冒。孩子們等不及,一邊吹一邊往嘴裏塞,燙得直咧嘴也不肯停。
中山裝端著碗站起來,清了清嗓子。
“都靜一靜,我說兩句。”
人群慢慢安靜下來,都扭頭看他。
中山裝看了看碗裏的肉,又看了看坐在人群中間的孫秀蘭,忽然有點不知道從哪兒說起。
他頓了頓,開口了。
“秀蘭嫂子在這村裡住了十幾年,是外來戶,可咱們從來沒把她當外人。”
孫秀蘭眼眶熱了熱。
中山裝繼續說:“那些年,她一個人拉扯著程信,苦沒少吃,累沒少受。咱們能幫的,也就是搭把手的事兒,可她自己爭氣,硬是把孩子拉扯大了。”
有人點頭,有人小聲應和。
中山裝看向常昆。
“秀蘭嫂子找了個好女婿。這小夥子,來了才兩天,上山打了野味給咱們吃,下地挖了水井給咱們用。我老徐活了這麼大歲數,沒見過這麼能幹的後生。”
中山裝又看向程敏。
“閨女也好。千裡迢迢來找娘,接回去享福。這是孝心,是老天爺給的福氣。”
程敏鼻子酸了酸,挽緊了孃的胳膊。
中山裝端起碗,舉高了。
“秀蘭嫂子,這碗酒——以湯代酒,我代表咱們村,敬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