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爺,你……你咋知道這兒有水?”孫秀蘭心情久久不能平復。
這姑爺真是神了!
常昆從坑裏爬上來,接過程敏遞來的手巾,擦了擦臉上的汗。
“娘,我就是覺得,這地方叫爛泥灣,以前肯定是有水的。水沒了,可水不會憑空消失,它隻是藏起來了。”
孫秀蘭看著他,半天說不出話。
她在這村裡住了十幾年,從爛泥灣還有水的時候住到它乾涸,從沒想過水還能“藏起來”。
那些打井的人,挖到十幾米深,挖到胳膊發軟,最後隻能搖頭嘆氣。
可這孩子,往這兒一站,就知道水在哪兒。
常昆拍拍手上的土,又往坑裏看了一眼:“這裏麵還有魚,等過一陣,估計就能撈了。”
孫秀蘭愣了一下:“魚?這地下還有魚?”
常昆點點頭,沒多解釋。
孫秀蘭盯著那個水坑,看著那股細細的水流還在往外冒,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有魚,就說明這水是活的,能養人。
她聲音有點發顫:“有魚好,有魚好啊……有魚這水人就能喝!”
程敏走過來,挽著孃的胳膊,輕聲說:“娘,這下村裡人不用打架了。”
孫秀蘭點點頭,眼眶又紅了。
是啊,不用打了。
有了這水,兩個村還爭什麼?
她看著炕邊那個渾身是泥的女婿,忽然想起第一次見他時的樣子,高高大大的,話不多,但眼神很穩。
那時候她隻覺得閨女嫁了個好人家,有福氣。
現在她才知道,這哪是有福氣,這是祖上積了多大的德啊。
……
後山。
兩撥人隔著那條幹涸的溝渠對峙著,氣氛已經綳到了頂點。
二牛站在場中,兩條腿抖得跟篩糠似的。對麵那個鐵塔抱著膀子,咧嘴笑著,像貓看老鼠一樣看著他。
“來啊,小子。”鐵塔往前邁了一步,“老子讓你三招。”
二牛嚥了口唾沫,攥緊拳頭,沒敢動。
中山裝站在自家隊伍前頭,手心也捏著汗。他知道二牛撐不了多久,隻求別輸得太難看,讓另外兩場能贏得漂亮。
山羊鬍眯著眼,嘴角掛著笑,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
“行了,別磨蹭了。”他沖鐵塔揚了揚下巴,“動手吧,早點打完早點收工。”
鐵塔點點頭,往前走了兩步,拳頭捏得咯咯響。
二牛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就在這時。
“等等!等等!”
一個瘦小的身影從山坡上衝下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臉漲得通紅。
所有人都愣住了。
程信?
程信跑到場邊,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喘氣,話都說不利索。
“別……別打了……水……有水了……”
山羊鬍皺起眉頭,上下打量他一眼:“你說什麼?”
程信抬起頭,臉上還帶著跑出來的紅暈,眼睛卻亮得驚人。
“爛泥灣……我姐夫挖出水了!”
場中安靜了一瞬。
然後,隔壁村那邊爆發出一陣鬨笑。
“哈哈哈——爛泥灣?”
“那地方打過多少口井了,一滴水都沒有!”
“這小子不敢來打架,就編瞎話?”
“膽小鬼!”
笑聲越來越大,所有人都不屑一顧。
程信急了,跳著腳喊:“真的!真的挖出水了!我親眼看見的!”
山羊鬍笑得最歡,一邊笑一邊搖頭:“行了行了,別編了。你要是害怕,直說就行,編這種瞎話誰信?”
程信臉憋得通紅,轉頭看向自己村的人。
中山裝皺著眉看他,眼神裏帶著疑惑,也帶著點審視。
爛泥灣那地方,他確實一直覺得應該有水。
就因為這份直覺,這些年他前前後後請人來打過好幾口井,最深的一口打了快二十米,最後還是乾的。
村裡人背地裏沒少嘀咕,說他瞎折騰,浪費人力物力。
可他就是不甘心。
那地方叫爛泥灣,以前是有水的,水能憑空沒了?肯定還在地下某個地方藏著。
現在程信跑來說挖出水了?
他那個姐夫……中山裝記得,是前天才來村裡認親的。
一個外地人,才來兩天,就能挖出水?
除非他沒日沒夜地乾,挖了十來米深?
可這纔多大工夫?早上到現在,滿打滿算不過兩三個小時。
中山裝心裏頭七上八下,一時拿不定主意。
他看了一眼場中的二牛,那是他沒出五服的侄子,按輩分得叫他一聲叔。
二牛這孩子老實巴交的,哪是打架的料?真要打起來,鐵塔一拳就能把他揍趴下,打壞了,他回頭怎麼跟自家親戚交代?
山羊鬍在旁邊催促:“還打不打了?不打就認輸,水歸我們。”
中山裝咬了咬牙,忽然抬起手:“等等。”
山羊鬍愣了一下,眯著眼看他。
中山裝沒理他,看向程信:“程信,你跟我走一趟。”
程信愣了一下:“去哪兒?”
“爛泥灣。”中山裝盯著他,“你要是騙我,回頭有你好受的。”
程信急了:“隊長,我沒騙你!真有水!我姐夫挖出來的!”
山羊鬍在旁邊冷笑:“怎麼?想臨陣脫逃?認輸就直說,別整這些沒用的。”
中山裝轉過頭,看著他:“我認輸?”
他笑了一下:“我認什麼輸?水還沒定呢。要是我村裡真的挖出了水,你們村還有臉來爭這條溝?”
山羊鬍臉色變了變。
中山裝不再理他,沖自己村的人擺擺手。
“走,去爛泥灣。”
他轉身就走,程信趕緊跟上去。
剩下的人麵麵相覷,不知道該怎麼辦。有人小聲嘀咕,有人互相看了看,最後還是跟了上去。
山羊鬍站在原地,臉色陰晴不定。
鐵塔湊過來,小聲問:“胡叔,咱咋辦?”
山羊鬍咬了咬牙:“走,跟去看看。我倒要看看,他們能玩出什麼花樣。”
爛泥灣。
從這乾巴巴的泥地裡挖出水,常昆出了死力氣,這會兒勁頭反過來,他隻覺得胳膊酸、腿也疼。
“媳婦兒,快幫我捏捏……”
見常昆確實疼得呲牙咧嘴,程敏臉蛋紅紅看了眼老孃,湊過去輕輕給他捶打。
小兩口恩恩愛愛,看得孫秀蘭那叫一個眉開眼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