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徹底沉入了連綿的群山背後,隻在天際留下一抹暗紅色的餘暉。
興隆華僑農場的夜晚,並沒有因為太陽的落山而陷入沉寂。
相反,隨著氣溫的下降,那種被白日的酷熱壓抑的活力,彷彿在這一刻被徹底釋放了出來。
林嘯一行人提著大包小包的“戰利品”回到招待所,簡單地洗漱了一番,換上了輕便的夏裝。
幾個女孩迫不及待地將剛買來的巴迪布披在肩上,或者係在腰間,那種鮮艷的色彩和獨特的異域風情,讓她們瞬間融入了這個特殊的環境中。
當他們再次走出招待所,來到農場中心那個寬闊的水泥廣場時,這裏已經變成了歡樂的海洋。
廣場的四周豎起了幾根高高的木杆,上麵掛著一排排老式的白熾燈泡。
昏黃的燈光雖然算不上明亮,但卻將整個場地照得暖融融的。
沒有高階音響,沒有炫目的燈光秀。
廣場的中央,隻有幾條長條板凳拚成的簡易舞台。
舞台上,幾個上了年紀的老歸僑正坐在一起,手裏拿著各式各樣的樂器。
有一把磨損嚴重的舊結他,有一把聲音清脆的夏威夷尤克裡裡,還有最惹眼的——一台紅色的、看起來飽經滄桑的手風琴。
拉手風琴的,正是白天給他們做咖啡的老柯。
他換下了一身油膩的廚師服,穿上了一件乾淨的白襯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那雙曾經在鐵鍋前翻炒咖啡豆、佈滿傷痕的手,此刻卻靈活地在黑白琴鍵上跳躍著。
“嘩啦啦——”
風箱拉動,一串歡快、跳躍、帶著濃鬱熱帶風情的音符,瞬間從那台老舊的機器裡傾瀉而出。
那是印尼著名的民歌《哎喲媽媽》。
旋律輕快,節奏感極強,讓人聽了就不自覺地想要跟著抖動雙腳。
廣場上已經聚集了數百名農場的職工和家屬。
他們沒有排成整齊的佇列,而是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
聽到這熟悉的旋律,許多人自發地走入場中,不論男女老少,開始隨著音樂的節奏,跳起了一種步伐簡單卻充滿活力的舞蹈。
“這是……交誼舞?”秦沐雪站在廣場邊緣,看著那些在燈光下旋轉的身影,有些驚訝。
在那個年代的內地,跳交誼舞還是一件比較“前衛”甚至有些“資產階級情調”的事情,很多地方甚至是明令禁止的。
“不完全是。”林嘯站在她身邊,雙手插在褲兜裡,看著這場質樸的狂歡,“這是他們從南洋帶回來的舞蹈,融合了當地的風俗,更加熱情,也更加自由。在這裏,跳舞不是為了交際,隻是為了……快樂。”
經歷過顛沛流離,經歷過開荒的艱辛。這群人在夜晚的音樂中,找回了曾經的故鄉,也慶祝著當下的生存。這是一種野蠻生長的生命力。
林嘯看著那些臉上掛著純粹笑容的歸僑們,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感動。
“林大哥,他們在跳什麼呀?好有趣!”阿諾不知何時湊了過來,她看著人群中那些隨著音樂搖擺的身影,大眼睛裏閃爍著躍躍欲試的光芒。在苗寨,她也是跳蘆笙舞的高手,但這種舞蹈,她從未見過。
“想去試試嗎?”林嘯轉頭看著她。
阿諾猶豫了一下,咬了咬嘴唇:“我……我不會他們的步子。怕踩了別人的腳。”
“怕什麼,我教你。”
林嘯沒有給她退縮的機會,直接伸出右手,做了一個極其紳士的邀請姿勢。
“美麗的小姐,能請你跳支舞嗎?”
阿諾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紅得像廣場上掛著的紅燈籠。
她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秦沐雪和梁安琪,有些侷促地搓了搓衣角。
“去吧,阿諾妹妹。這可是你林大哥難得的主動。”秦沐雪笑著推了她一把。
梁安琪也打趣道:“就是,平時他可是個工作狂。今天好不容易放鬆一下,你可別掃了他的興。”
在幾位姐姐的鼓勵下,阿諾終於鼓起勇氣,將自己那隻略顯粗糙、長著常年握刀留下的薄繭的小手,輕輕地放在了林嘯寬大的掌心裏。
林嘯握住她的手,稍稍用力,將她拉入懷中。另一隻手,則極其自然地攬住了她那盈盈一握的纖腰。
阿諾的身體瞬間僵硬了。
她像是一隻受驚的小鹿,呼吸急促,甚至能聽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聲。
“放鬆。”林嘯低頭,溫熱的呼吸噴灑在她的耳畔,“跟著我的腳步,左腳退,右腳進,一,二,三……”
林嘯的步伐並不複雜,隻是最基礎的交誼舞步。
但他帶著阿諾,在那歡快的手風琴聲中,緩緩地滑入了廣場的中央。
起初,阿諾還有些手忙腳亂,不時地會踩到林嘯的皮鞋。
但林嘯始終微笑著,用手臂的力量引導著她的重心,化解著她的尷尬。
漸漸地,阿諾找到了感覺。
她那常年在山林中穿梭練就的極佳平衡感和協調性,在此刻發揮了作用。
她的腳步變得輕盈起來,身體也隨著音樂的節奏開始有規律地擺動。
她抬起頭,看著近在咫尺的林嘯。
在昏黃的燈光下,這個男人的臉龐顯得格外柔和。
他那雙平時總是透著深邃和算計的眼眸,此刻卻隻剩下專註和溫柔。
他抱著我。
在這麼多人麵前,他抱著我跳舞。
阿諾的心裏,彷彿開出了一大片絢爛的三角梅。
她不再去管周圍那些善意或者好奇的目光,她隻是緊緊地盯著眼前的這個男人,將自己的身體,完全交給了他的引導。
“轉!”
林嘯低喝一聲,手腕巧妙地一翻。
阿諾隻覺得身體一輕,整個人在林嘯的手臂下輕盈地旋轉了一圈。
那件印著天堂鳥圖案的巴迪布裙擺,在空中劃出一道美麗的弧線。
當她重新回到林嘯的懷抱時,臉上已經綻放出了一抹驚心動魄的笑容。
那是屬於少女最純真、最快樂的笑容。
秦沐雪和梁安琪相視一笑,兩人並沒有下場,而是走到一旁的角落裏,找了兩張空著的長凳坐下,靜靜地欣賞著這場充滿年代感和異域風情的狂歡。
“真沒想到,他還有這麼浪漫的一麵。”梁安琪看著在人群中遊刃有餘的林嘯,輕輕搖晃著不知從哪弄來的一杯冰鎮汽水。
“他一直都有。”秦沐雪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個男人的背影,聲音輕柔,“隻是以前,他把太多的精力放在瞭如何讓我們活下去,如何讓我們站得更高上。那些浪漫,都被他藏在了那些冷冰冰的合同和機器裡。”
“現在,他終於可以稍微喘口氣了。”
夜色漸深,手風琴的旋律從歡快變成了舒緩的南洋小調《梭羅河》。
人群的舞步也慢了下來,許多人緊緊相擁,在夜風中輕輕搖曳。
林嘯沒有鬆開阿諾。
他低下頭,看著懷裏那個已經有些微喘、臉頰緋紅的少女。
“開心嗎?”
“開心。”阿諾將頭靠在他的胸膛上,聽著那強有力的心跳,“這是我這輩子,最開心的一天。”
“以後,還會有更多這樣的日子。”林嘯收緊了手臂,將她擁得更緊。
他抬起頭,看著那片被高大橡膠樹切割的星空。
商業的帝國已經打下了根基。
但生活的帝國,才剛剛開始建造。
這裏的寧靜,隻是中場休息。
但在這一刻。
在這悠揚的琴聲中,在這瀰漫著咖啡香和花香的夜晚。
他隻想做一個,陪著心愛女人的……普通男人。
一曲終了。
林嘯牽著阿諾的手,走出了舞池。
他們沒有立刻回招待所,而是沿著那條紅土小路,慢慢地走入了那片寂靜的橡膠林中。
月光如水,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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