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青石寨已經大半天了。
阿諾坐在副駕駛上,不再像剛出發時那樣趴在窗邊看景。
她有些暈車,臉色微微發白,手裏緊緊抓著那個用來裝水的竹筒。
外麵的世界並沒有她想像中那麼平坦,路甚至比寨子裏的還要難走。
“難受就閉會兒眼。”
林嘯伸手把空調的出風口調轉了個方向,避開她的臉。
“我不困。”阿諾搖搖頭,強打起精神,“這就是……外麵的路嗎?怎麼全是坑?”
“這是山路,還沒出大山呢。”林嘯握著方向盤,避開一塊突兀的尖石,“等上了國道,路就平了。”
車隊行進得很慢。
因為前段時間的暴雨,原本的土路被沖毀了好幾段。
前麵的大卡車裝滿了沉重的礦石,每過一個爛泥坑都要哼哧半天。
“滋——”
對講機裡傳來後車司機的聲音。
“老闆,前麵路斷了。塌方,過不去。”
林嘯皺眉,踩下剎車。
他推門下車,皮靴踩進軟爛的紅泥裡。
前麵不遠處,半個山坡都滑了下來,將本來就不寬的路堵得嚴嚴實實,甚至連路基都被衝垮了一半。
“清路要多久?”林嘯問。
“沒挖掘機,光靠人挖,起碼得兩天。”阿生跑過來看了一眼,搖搖頭。
“等不了兩天。”林嘯拿出地圖,在那張並不詳細的軍用地圖上比劃了一下,“繞路。從那個……石溝村繞過去,多走五十裡,但那是老路,地基硬。”
車隊調頭。
巨大的車身在狹窄的山路上艱難地挪動,像是一條笨拙的長蛇。
兩個小時後,車隊拐進了一條更加荒涼的岔路。
說是路,其實就是兩道深深的車轍印,中間長滿了枯黃的雜草。
路兩旁不再是茂密的原始叢林,而是光禿禿的荒山。稀稀拉拉的幾棵歪脖子樹立在風中,顯得格外蕭瑟。
“這裏……怎麼這麼窮?”
阿諾看著窗外。
遠處有幾個低矮的土坯房,房頂上的茅草都爛了一半,黑乎乎的像是爛瘡。
幾個穿著破棉襖的孩子,揹著比人還高的柴火,在寒風中縮著脖子,一步一步地挪動。
他們看到車隊,停下腳步,木然地看著。
那眼神裡沒有好奇,隻有麻木。
“停車。”
林嘯忽然踩下了剎車。
他的耳朵動了動。
風中,除了發動機的噪音,隱約傳來一陣……讀書聲。
聲音很稚嫩,參差不齊,卻透著一股子倔強。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聲音是從路邊不遠處的一座破廟裏傳出來的。
那廟塌了一半,牆壁上全是裂縫,連大門都沒有,隻掛著一塊破草簾子。
“這是……學堂?”蘇晚晴從後排探出頭,有些不敢相信。
林嘯熄了火,跳下車。
“去看看。”
他大步走向那座破廟。
風很大,吹起地上的沙塵。
林嘯走到廟門口,並沒有直接進去,而是站在那個漏風的窗戶邊,往裏看。
屋裏很黑,沒有燈,隻有屋頂漏下來的幾束光柱。
二十幾個孩子,大小不一,擠在幾張用石頭和木板搭成的桌子前。
他們手裏沒有書,甚至連筆都沒有。
他們在用樹枝,在麵前的沙盤上寫字。
講台上,站著一個老人。
老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袖口磨出了毛邊。他很瘦,背有些駝,正在黑板——其實就是一塊塗黑了的木板上,用粉筆頭寫著字。
林嘯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那個老人,隻有一隻胳膊。
他的左袖管空蕩蕩的,隨著他寫字的動作,在空中無力地擺動。
“苟不教,性乃遷……”
老人轉過身,用那是僅存的右手,拿著教鞭(一根細竹棍),指著黑板上的字,大聲念道。
他的聲音沙啞,像是破風箱在拉動,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準,很用力。
下麵的孩子們跟著念。
他們的小臉凍得通紅,有的流著鼻涕,有的手上全是凍瘡,腫得像胡蘿蔔。
但他們的眼睛都盯著黑板,亮得嚇人。
“這是……”葉嵐走到林嘯身後,看到這一幕,原本想說的話堵在了嗓子眼裏。
她在戰場上見過死人,見過血,都沒覺得怎麼樣。
但看到這一幕,她覺得心裏堵得慌。
“阿嚏!”
一個坐在窗邊的孩子打了個噴嚏,縮了縮單薄的身子。
老人停了下來。
他放下教鞭,走到那個孩子麵前,脫下自己身上那件已經薄得不剩幾兩棉花的軍大衣,披在孩子身上。
“二蛋,忍著點。等識了字,有了出息,就能穿新衣裳了。”
老人隻剩下一件單衣,但他卻挺直了腰桿,像是一棵立在風雪中的老鬆。
林嘯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
他想起自己在青石鎮建的那個明亮溫暖的學校,想起那些穿著新校服、坐在寬敞教室裡的孩子。
再看看這裏。
同是一片天,同是一國人。
“阿生。”林嘯沒回頭,低聲喊道。
“老闆。”阿生跑了過來。
“叫車隊停下。把咱們車上的那種軍用大衣,拿五十件過來。還有……把今天的午飯,就在這兒做。”
“啊?”阿生愣了一下,“老闆,咱們趕時間……”
“我說,停下。”
林嘯轉過身,眼神裡沒有了平日裏的精明與算計,隻剩下一股……壓抑的怒火和沉重。
“這頓飯,必須吃。”
他推開那扇搖搖欲墜的破門,走了進去。
滿屋子的讀書聲戛然而止。
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這個突然闖入的不速之客。
獨臂老人轉過身,那是張佈滿溝壑的臉,一隻眼睛渾濁,另一隻卻銳利如刀。
他下意識地把手伸向腰間——那裏什麼都沒有,但他這個動作熟練得讓人心驚。
那是老兵摸槍的動作。
“你是誰?”老人問,聲音警惕。
林嘯沒有說話。
他看著老人那空蕩蕩的袖管,看著那身舊軍裝上雖然已經摘掉、但依然留有印痕的領章位置。
他緩緩地,抬起右手。
並在雙腳。
敬了一個標準得不能再標準的……軍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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