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後的日子裏,部隊按照遠征軍總司令部的命令被移防至瓦卡納做補充休整,而我被臨時留在了平滿納,部隊暫時由原先的兩位團長代為打理。
在平滿納歇了不到兩天,那股從骨頭縫裏透出來的疲憊勁兒還沒完全散幹淨,總司令部一道緊急開會的命令就又砸了過來。
還是那棟洋樓,還是那間煙霧繚繞的辦公室。隻是這迴,屋裏擠滿了人。新五軍的杜明明、廖湘湘,六十六軍的張軫,我們這些師長團長,還有一堆掛著高銜的參謀,把屋子塞得滿滿當當。空氣裏除了煙味,還多了種壓抑的、山雨欲來的躁動。
遠征軍總司令羅英英站在地圖前,背對著我們,肩膀似乎比前幾天更垮了一些。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轉過身,目光掃過屋內每一張或凝重或焦躁的臉。
“諸位,”他的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刻意壓製的沉重,“當前的戰局,想必大家都有所瞭解。西線英軍……再次出現大規模潰退。原定於平滿納組織會戰,聚殲日軍一部之計劃,因側翼完全暴露,已無實施可能。”
屋裏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和椅子挪動的吱嘎聲。雖然早有預感,但親耳聽到“會戰破產”這幾個字,還是讓人心頭一沉。為了平滿納會戰,各部從同古、從喬克巴當、從各個方向收縮、集結,多少人血灑路途,結果就換來這麽一句輕飄飄的“無實施可能”?很多軍官的臉色當場就黑了下來。
羅英英彷彿沒看到眾人的反應,或者說,他選擇了無視。他走到地圖旁,拿起教鞭,指向曼德勒的位置,聲音提高了一些:“因此,奉軍事委員會及戰區長官部電令,我遠征軍即刻變更部署,實施第二套作戰方案——‘曼德勒會戰’!”
教鞭在地圖上劃過一條弧線:“以曼德勒為核心,新五軍、第六十六軍沿伊洛瓦底江及鐵路線梯次展開,構成主要防禦正麵。東路第六軍,負責掩護側翼,並保持與滇西我軍的聯係。我遠征軍總司令部,將親率直屬部隊坐鎮曼德勒城內,統一指揮!”
他手中的教鞭最後在曼德勒周圍畫了一個大大的、不規則的半月形,幾乎將地圖上那片區域全部囊括進去。“諸位,此戰,我將士當抱定與曼德勒共存亡之決心!利用曼德勒外圍有利地形,予敵重大殺傷,挫其銳氣,扭轉緬甸戰局!”
“戰術上撤退,是為了戰略上前進!”羅卓英最後用一句聽起來很有力的話做了總結,拳頭在空中揮了一下。
這句話像根針,猛地紮了我一下。
第二次了。這是我第二次從他嘴裏聽到這句“戰術上撤退是為了戰略上前進”。上次聽到,是同古突圍前,師部傳達上峰“轉進”命令的時候。每次他說完這句話,接下來對咱們中國軍隊而言,基本就隻剩下“轉進”(撤退)這一條路了。
果然,接下來的具體部署,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這哪是什麽“會戰”?分明是把遠征軍全部家當,沿著伊洛瓦底江擺出了一個巨大的、背靠緬北山地的“背水陣”。重兵是雲集了,可這半月形的防線,處處是軟肋,一旦某一點被日軍高速部隊突破,整個防線就有被攔腰截斷、分割包圍的風險。這與其說是會戰計劃,不如說是一場以空間換時間的豪賭,賭日軍不敢深入,賭我們能撐到……撐到什麽?援軍?天知道援軍在哪裏。
我盯著牆上那幅巨大的作戰態勢圖,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東路第六軍負責的區域上。那片用藍色虛線標出的防區,在綿長的戰線側翼,顯得那麽單薄和孤立。曆史上,就是因為日軍第五十六師團像一把尖刀,輕易捅穿(或者說第六軍一觸即潰)了這片防區,然後第十八師團才能趁機從側後迂迴,切斷了遠征軍主力的退路……
我的手指在褲縫邊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喉嚨發幹。我知道將會發生什麽,就像站在懸崖邊看著一個人即將失足,卻無法大喊出聲。說出來?憑什麽?憑我“未卜先知”?在這個派係林立、講究資曆和出身的地方,一個剛剛晉升、根基淺薄的“少將師長”,貿然對高層製定的、看似完美的“會戰計劃”指手畫腳,說某個友軍會“一觸即潰”?那結果恐怕不是計劃被修改,而是我先被當作擾亂軍心、詆毀同僚的瘋子給處理了。
槍打出頭鳥,這道理在哪兒都適用,在這個年代,這槍子兒打得更快、更狠。
我死死盯著地圖上第六軍的標記,腦子裏兩個聲音在激烈交戰。一個聲音在嘶吼:說出來!提醒他們!哪怕隻做一點準備,也許就能少死很多人!另一個聲音則冰冷地提醒:你說了,誰信?杜聿明?羅卓英?還是史迪威?他們隻會覺得你在挑戰權威,在為自己部隊的安危找藉口。別忘了,你現在手裏的部隊,是東拚西湊來的,經不起任何“政治風險”。
最終,後一個聲音壓倒了前者。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移開目光,低下頭,看著自己沾滿泥灰的靴尖。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和對自己的厭惡,像毒藤一樣纏了上來。
“此外,”羅卓英的聲音再次響起,打斷了我的內心掙紮,“為加強一線部隊戰力,司令部決定,從各部抽調有經驗之老兵、士官,優先補充給在之前戰鬥中損失較大、但戰功卓著的部隊。”
他說著,目光朝我這邊掃了一眼:“王師長所部,在同古、仁安羌連續苦戰,傷亡甚重,功勳亦著。特此,抽調各部兵員約一千二百人,編為一個補充團,即刻劃歸王師長指揮,以充實其部戰力。”
周圍有幾道目光投了過來,有羨慕,也有複雜。一千二百老兵,在這節骨眼上,確實是實實在在的“厚賞”了。我站起身,挺直腰板,敬禮:“謝總司令!職部必不辜負厚望!”聲音平靜,心裏卻無半分喜悅。這些補充來的兵,能填補上那些永遠留在緬甸河畔、仁安羌油田的弟兄的空缺嗎?
會議在一種沉悶而匆忙的氣氛中結束了。命令已下,各部隊要立刻收攏,向曼德勒指定地域開進。人群開始往外湧,低聲交談著,臉色都不太好看。
我剛走出門口,新五軍的參謀長金國強就匆匆從後麵趕了上來,先是對我點了點頭,然後快步走到正要離開的羅卓英身邊,壓低聲音,語速很快地匯報著什麽。
我離得不遠,斷斷續續能聽到幾句:“……總司令,跟隨我軍撤下來的緬甸人太多了……道路完全堵塞……新22師和王師長所部,現在還滯留在曼德勒以西大約十公裏的瓦卡納……根本動彈不得……如果這個時候遭遇日軍空襲,後果不堪設想……”
羅卓英的腳步停住了。他轉過身,臉色在走廊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陰沉。金國強的話,顯然戳中了他某根敏感的神經。我想起來之前聽到的傳聞,說是遠征軍司令部的軍列在入緬途中,曾被緬奸破壞顛覆過……
羅卓英沉默了幾秒,目光投向窗外,那裏能看到遠處塵土飛揚的公路和隱約蠕動的黑點(那是難民和潰兵)。他臉上沒有什麽表情,但聲音裏透著一股冰碴子味:“告訴廖耀湘和王師長,部隊就地休整,注意防空隱蔽。等到入夜,再行動。”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補充:“不惜一切代價,排除路障,打通道路,按時抵達指定位置。告訴他們,做事,要有分寸。”
金國強立刻立正:“是!明白!”他剛轉身要走,羅卓英又把他叫住,聲音壓得更低,但我還是隱約聽到了後半句:“……事情做好了,屁股一定要擦幹淨。去吧。”
金國強重重點頭,快步離開,經過我身邊時,又對我使了個眼色,低聲道:“王師長,電報隨後就到,你廖兩部,需通力合作。”
我點了點頭,心裏已經明白了七八分。什麽“排除路障”、“做事要有分寸”、“擦幹淨屁股”,這話裏的血腥味,隔著幾步遠都能聞見。
迴到瓦卡納臨時駐地,電報果然已經到了。廖耀湘那邊也同時收到了命令。我們兩部,像兩艘笨重的船,被死死卡在了這片叫做“瓦卡納”的泥潭裏。
根本不用上高處,就站在營區邊,眼前的景象就足以讓人頭皮發麻。
這哪裏還是公路?分明是一條由人、畜、車和各種雜物匯成的、緩慢蠕動且不斷發出巨大噪音的肮髒河流!視線所及,直到遠處山腳,全是黑壓壓的人頭。男人的吼叫、女人的哭喊、孩子的尖叫、牛的哞叫、汽車的喇叭聲、還有不知道什麽機械的故障轟鳴……所有聲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絕望的喧囂。
緬甸人終於醒了。他們發現,佛爺和那些獨立運動頭頭們口中“來解放他們”的日本人,帶來的不是福音,而是燒殺搶掠,是比英國人統治時期更可怕的噩夢。求生的本能驅趕著他們,拖家帶口,趕著牛車,帶著可憐的家當,跟著他們認為相對“安全”的中國軍隊,盲目地向北湧去。
在緬甸,再窮的人家似乎也有一輛牛車。此刻,成千上萬的牛車擠在並不寬闊的公路上,木質車輪相互碰撞、卡死,駕車的男人拚命抽打瘦骨嶙峋的牛,女人抱著孩子坐在堆滿雜物(甚至包括雞籠和鍋碗瓢盆)的車板上哭喊。更多的步行者擠在車輛縫隙裏,衣衫襤褸,眼神驚恐麻木。
這還不算完。混亂的車流人潮中,還夾雜著不少汽車——有掛著遠征軍後勤部門模糊標誌的卡車,但更多是各式各樣的民用車輛,甚至有些看起來相當不錯的轎車。這些車試圖在牛車和人流的縫隙中鑽行,喇叭按得震天響,反而加劇了混亂。一些車上滿載著用帆布或麻袋遮蓋的貨物,在顛簸中露出邊角——軍毯、成箱的罐頭、香煙、甚至還有捆紮起來的步槍!
這哪裏是撤退?這分明是一場失控的、巨大的、充滿恐懼和貪婪的潰逃狂歡!
“師長,怎麽辦?”陸佳琪和劉放吾也走了過來,看著眼前的亂象,眉頭擰成了疙瘩。
我把總司令部電報的意思,隱去最後那句“擦屁股”,簡單說了一下。
兩人都沉默了。意思他們都懂。
“沈康!馮錦超!”我點了兩人的名。
“到!”兩人立刻上前。
“帶上你們的人,配足家夥。”我的目光掃過眼前混亂的公路,“去,把路給我‘通順’了。總部的命令是,入夜前必須恢複通行。該講道理講道理,該‘請’他們讓路,就‘請’他們讓路。遇到不聽招呼、故意堵塞道路、甚至搗亂的……”
我停頓了一下,想起羅卓英那句“做事要有分寸”,又想起醫院裏那些傷兵的慘狀,想起仁安羌河邊被迫留下的重傷員,一股邪火直衝腦門。去他媽的分寸!
“……以日軍奸細或武裝搶劫論處!”我咬著牙,補完了後半句,“手段,你們自己把握。我隻要結果:道路暢通,部隊能過!”
“是!”沈康和馮錦超眼中寒光一閃,立刻轉身去集合隊伍。
一直站在旁邊沒說話的田超超,這時皺了皺眉頭,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隻是歎了口氣,把話嚥了迴去,默默轉開了視線。這個平時衝殺在前毫不含糊的漢子,顯然對這種向平民(哪怕是混亂的平民)動刀兵的事情,心裏有些抵觸。但我沒得選。幾千弟兄的命,和這漫山遍野數萬甚至更多陌生人的命,在這個殘酷的抉擇麵前,我隻能選前者。
很快,沈康他們帶著幾百號士兵,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衝進了混亂的公路上。喝罵聲、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