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到平滿納這地方,我就感覺這裏跟同古比,像個大點的鎮子;但是和仁安羌比,又像個破爛的村子。目前遠征軍總司令部暫時設在這裏,讓這個原本死氣沉沉的緬甸小鎮,硬是多了幾分緊張和雜亂。
我們這一行人馬——說是一行人馬,其實就剩下小兩千號衣衫襤褸、渾身油汙硝煙、還拖著幾輛同樣狼狽不堪的英製坦克裝甲車的殘兵——踏進鎮子外圍警戒線的時候,還是引起的騷動不小。沿途的哨兵、後勤兵、甚至一些緬甸當地人,都伸著脖子看我們,眼神複雜。有好奇,有驚訝,大概也有那麽點“這幫人居然還能活著迴來”的意味。
沒有人列隊歡迎,更沒美女給我們鮮花掌聲。戰爭裏,能從死人堆裏爬迴來,能囫圇個兒走到後方,本身就是最大的“歡迎儀式”了。部隊很快就被安排到鎮子西北角一片臨時劃出的營區休整,說是營區,其實就是幾排破爛的竹樓和一片空地。重傷員立刻被擔架抬往鎮裏條件稍好的野戰醫院,輕傷員則互相攙扶著找地方躺下。
我這邊剛把陸佳琪和劉放吾安頓好,讓他們管好部隊,清點人數裝備,還沒顧上喘口氣,一輛吉普車就卷著塵土“吱嘎”一聲停在了營區門口。車上跳下來一個掛著中校銜的副官,板著臉,腰板挺得筆直。
“王師長?”他目光掃過我這身比乞丐強不了多少的行頭,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但語氣還算客氣,“杜副總司令有請,請您立刻去總司令部一趟。”
杜副總司令?杜明明?我心裏咯噔一下。這位爺可是遠征軍裏手握實權的二號人物,黃埔係骨幹,老光頭的心腹。他突然召見,是福是禍?
“好的,容我換身衣服……”我看看自己這身破爛,實在有點不成體統。
“不必了。”中校副官語氣平淡,但透著不容置疑,“副總司令說,就要見見剛從火線上下來的英雄本色。請吧,王師長,車等著呢。”
得,看來是沒得商量。我朝陳啟明使了個眼色,讓他看好家,轉身就上了吉普車。
車子在顛簸的土路上開了幾分鍾,停在了一棟相對完好、門口站著雙崗的二層洋樓前。這裏原本大概是個英國殖民官員的宅邸,現在成了遠征軍總司令部。進進出出的參謀軍官們穿著相對幹淨的軍裝,抱著檔案,行色匆匆,和我們這些剛從地獄爬迴來的人形成了鮮明對比。
我被直接引到了二樓一間寬敞的辦公室。窗戶開著,吹進來的風也帶不走屋裏的沉悶和煙草味。長條桌後麵,坐著幾個人。居中那位,麵容清臒,戴著眼鏡,眉宇間有股不怒自威的勁頭,正是遠征軍副總司令杜明明。他左邊是個精瘦的外國老頭,穿著美式軍便服,叼著個煙鬥,眯著眼打量我——不用猜,肯定是那位美利堅來的參謀長史迪威中將。右邊則是遠征軍總司令羅英英,臉色有些疲憊。
“報告!暫編113師師長,王……”我挺直腰板,想盡量讓自己看起來精神點,但一夜奔襲、數日血戰的疲憊是刻在骨頭裏的,聲音難免有些沙啞。
“好了,不必多禮。”杜聿明抬手打斷我,臉上難得露出一絲笑容,雖然那笑容有點公式化,“王師長,一路辛苦。你們在仁安羌的事,我們都知道了。打得好!解了七千英軍之圍,揚我軍威於異域,打出了中國軍人的骨氣!”
他聲音洪亮,帶著褒獎,但我聽著總覺得隔了一層。仗是下邊的人用命在拚,到了上邊,就成了可以掛在嘴上的“功績”。
“副總司令過獎,職責所在,將士用命。”我迴答得也公式化。
“嗯,不驕不躁,很好。”杜聿明點點頭,朝旁邊示意了一下。一個副官立刻捧著一個木盒子走了過來,當著我的麵開啟。
裏麵,是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將官呢子軍服,領章上那顆金色的將星在窗外透進的光線下有些晃眼。旁邊還放著一份委任狀。
“鑒於你在同古保衛戰中的卓著功勳,以及此次仁安羌解圍戰的出色表現,”杜聿明站起身,拿起委任狀,語氣變得正式,“軍事委員會正式晉升你為陸軍少將。這是你的軍銜和委任狀。這也算是給你補上了,本來你的軍銜和職位,國內方麵早在你駐守同古的時候就許給你了的。”
他頓了頓,看著我:“不過,由於國內對你下一步的具體職務安排還在斟酌,遠征軍總司令部決定,暫由你以少將師長身份,統一指揮現有部隊——包括新38師112團、榮譽第一師先鋒團,以及你從同古帶出來的200師和工兵團餘部。正式番號和編製,待報請軍委會核準後,再行宣佈。”
這就……是少將肩章?我接過那套質地明顯比我身上破爛好太多的軍服和那張輕飄飄又沉甸甸的紙,心裏沒什麽喜悅,隻有一種荒誕感。多少兄弟埋骨異鄉,換來的就是這麽一顆冰冷的金屬星星和一套新衣服?
“謝副總司令,謝總座栽培。”我還是得假惺惺的這麽說。
“另外,”杜明明示意我坐下,副官馬上很有眼力見的就給我端了杯水,“國際盟友方麵,對你部此次行動也給予了高度評價。英緬軍總司令亞曆山大上將,以及盟軍東南亞戰區司令部,都發來了嘉獎電報。你,現在可是‘平滿納之星’了。”他說這話時,語氣裏聽不出太多情緒,彷彿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史迪威這時候磕了磕煙鬥,用生硬但還算能聽懂的漢語插話道:“王,你的部隊,表現出了驚人的堅韌和戰術靈活性。在缺乏空中支援和重武器的情況下,達成這樣的戰術目標,值得尊敬。”他藍灰色的眼睛盯著我,“我希望,這種戰鬥精神,能在整個遠征軍中看到更多。”
“謝謝史迪威將軍。”我對他點了點頭。這老頭雖然固執,脾氣臭,但至少是懂打仗、看重實際戰果的。
接下來的場麵話,我又應付了大概十幾分鍾。無非是勉勵今後繼續奮戰,服從指揮,雲雲。我耳朵聽著,心思早飛迴了那個充滿汗臭、血腥和呻吟的臨時營區。
好不容易從總司令部那棟讓人窒息的洋樓裏出來,我抱著那套新軍服和委任狀,像抱著兩塊烙鐵。吉普車把我送迴營區,我徑直走進分配給“師長”的一間相對獨立的竹樓——其實就是個稍大點、有張破木板床和一張桌子的棚子。
我把軍服和委任狀隨手扔在桌上,連開啟看看的興趣都沒有。一屁股坐在吱呀作響的木板床上,身體裏那根繃了不知道多久的弦,“啪”一聲,斷了。
從穿越到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年代開始,從同古城下第一天接過指揮權,到帶著殘部在日軍縫隙裏鑽行突圍,再到喬克巴當倉庫跟英國佬扯皮,最後是緬甸河畔的血戰、仁安羌油田的突襲……一幕幕畫麵,一張張鮮活或死寂的臉,像走馬燈一樣在腦子裏亂轉。炮聲、槍聲、喊殺聲、慘叫聲、還有飛機俯衝的尖嘯……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在耳膜深處嗡嗡作響。
累。不隻是身體,是骨頭縫裏、靈魂深處透出來的那種疲憊。好像每一絲力氣,每一分精神,都在過去那些日夜不休的戰鬥、算計、掙紮中被榨幹了。
我甚至沒力氣脫掉身上那身散發著血腥、硝煙、汗臭和原油味的破爛軍裝,就這麽直挺挺地向後倒去,重重砸在硬板床上。竹樓頂棚漏下的幾縷天光,晃得我眼睛發花。
然後,黑暗就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把我徹底吞沒。
這一覺,睡得天昏地暗。
沒有夢,或者說,所有的夢都變成了混沌的背景噪音。時間失去了意義。偶爾能隱約聽到外麵有人走動、說話、甚至爭吵的聲音,但都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模糊不清,也無法把我從深不見底的沉睡中拉出來。
直到……
“嘭!!!”
一聲巨響,好像是門被狠狠撞開的聲音,終於像一把錘子,砸碎了我周圍的混沌。
我猛地睜開眼,眼前先是一片模糊的昏暗,然後才慢慢聚焦。竹樓的門歪在一邊,田超超那個大塊頭正喘著粗氣站在門口,臉上又是焦急又是如釋重負。
“師長!您可算醒了!”他一步跨進來,手裏還端著一個冒著熱氣的搪瓷缸子。
陽光從破門和窗戶的縫隙裏斜射進來,有些刺眼。我喉嚨幹得冒火,渾身骨頭像是生了鏽,動一下都嘎吱作響。
“我……睡了多久?”我的聲音沙啞得自己都嚇了一跳。
“三天!整整三天三夜!”田超超把搪瓷缸子遞給我,裏麵是溫開水,“我怎麽叫您都沒反應,推您也不醒,嚇得我……還以為您……”他沒說下去,但眼圈有點紅。
三天?我居然睡了這麽久?接過缸子,我一口氣灌下去大半缸,幹涸的喉嚨才稍微好受了點。
“部隊……怎麽樣了?”這是我最關心的問題。
田超超臉色暗了暗,在我床邊蹲下,低聲道:“都安頓下來了。陸團長和劉團長在主持。清點完了……咱們從同古帶出來的老底子,加上112團和先鋒團,現在……現在能拿槍站著的,加起來不到兩千三百人。這還不算躺在醫院裏那幾百號重傷的。”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減員……接近一個整團。”
接近一個團……我捏著搪瓷缸子的手緊了緊。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聽到具體數字,心口還是像被鈍刀子捅了一下。那些麵孔,那些名字……很多,再也見不到了。
“醫院在哪兒?”我把剩下的水喝完,掙紮著想站起來,但腿一軟,差點又坐迴去。睡了三天,肌肉都僵了。
“您慢點!”田超超趕緊扶住我,“就在鎮子東頭,原先是所教會學校改的。我扶您過去。”
我沒拒絕他的攙扶。慢慢活動了一下手腳,感覺力氣在一點點迴來,但那種深入骨髓的疲憊感,依然如影隨形。我看了看桌上那套嶄新的少將服,沒碰它,還是穿著這身髒得看不出本色的舊軍裝,跟著田超超走出了竹樓。
陽光有些刺眼,空氣裏彌漫著灰塵、牲畜糞便和草木灰混合的味道。營區裏安靜了許多,士兵們三三兩兩地坐著,有的在默默擦拭武器,有的在發呆,更多的是在睡覺。看到我出來,不少人下意識地想站起來,我擺了擺手,示意他們繼續休息。
野戰醫院比我想象的還要擁擠和簡陋。原先的教室、走廊、甚至院子裏搭起的棚子下,都躺滿了傷員。濃重的消毒水味和血腥味、排泄物的臭味混合在一起,幾乎讓人窒息。痛苦的呻吟、壓抑的哭泣、醫護人員急促的腳步聲和喊叫聲,構成了一幅殘酷的戰爭後景圖。
我慢慢地走過一排排擔架和地鋪,看著那些纏滿繃帶、缺胳膊少腿、或者高燒昏迷的年輕麵孔。他們有的認識我,掙紮著想抬手敬禮,被我用眼神製止;有的隻是茫然地看著天花板,眼神空洞;還有的,已經永遠閉上了眼睛。
在一個角落,我看到了衛生隊僅存的兩個小護士,她們眼睛腫得像桃子,正在給一個腹部受傷的士兵換藥,動作輕柔,但手指還在微微發抖。她們看到了我,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眼淚卻先掉了下來。
我朝她們點了點頭,什麽也沒說。說什麽都是蒼白的。
在這裏,軍銜、功勞、嘉獎電報,都顯得無比虛偽和遙遠。隻有傷痛和死亡,是真實的。
“師長,”田超超在我身邊低聲說,“總司令部那邊……這兩天,英國人來了個少將,叫莎士比亞的,鬧得挺兇。”
“莎士比亞?”我皺了皺眉,這名字可真夠戲劇化的,“他來鬧什麽?”
“說我們……搶了他們的裝備。就是咱們從油田撤下來時,‘借’的那些坦克、卡車,還有從他們潰兵手裏‘收’的彈藥。”田超超撇了撇嘴,“說得好像那些東西是他們家祖傳的似的。”
我心裏冷笑。該來的還是來了。
“後來呢?”
“杜副總司令和羅總司令好像沒怎麽表態。倒是那個美國老頭,史迪威將軍,”田超超臉上露出一點解氣的表情,“他先發話了。直接懟那個莎士比亞,說那些裝備都是美國通過什麽‘租借法案’給英國人的,英國人到現在一個子兒還沒付呢!還說,與其讓英國人把這些好裝備留給日本人,不如交給真正會打仗的人用。”
這倒像是史迪威的風格。實用主義,而且對英國人在緬甸的表現,他估計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莎士比亞肯定不服吧?”
“那可不,臉都氣綠了。還想爭辯,結果史迪威將軍幾句話就給他問住了,好像問他什麽‘被一個聯隊包圍的七千英軍在哪裏’、‘丟棄裝備率先撤退的是哪國軍隊’之類的……具體我也沒聽全,反正那個莎士比亞少將最後啞口無言,灰溜溜地走了。不過走之前,史迪威將軍好像說了句,這批裝備他會從租借法案裏處理,讓英國人別惦記了。”
我聽完,心裏沒什麽波瀾。這點裝備,比起我們付出的代價,算得了什麽?英國人想要迴去?好啊,拿仁安羌那七千條被我們救出來的命來換!
又在醫院裏默默待了一會兒,看著醫護人員忙碌,看著傷員受苦,我心裏那股鬱結的悶氣,還有因為沉睡而暫時壓抑的怒火和悲涼,又慢慢翻湧上來。
“迴去吧。”我對田超超說。
走出醫院,下午的陽光依然刺眼。我迴頭看了看那棟充滿痛苦的建築,又看了看手中空了的搪瓷缸子。
少將?平滿納之星?
我掂了掂手裏這個破缸子,它比那顆將星,比那些嘉獎電報,實在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