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軍那“奇跡般”的撤退速度帶來的荒謬感還沒在我的心頭散去,一名通訊兵就踉蹌著衝進了臨時指揮所,臉上剛被硝煙燻黑的痕跡還沒擦淨,此刻又添了一層慘白。
“報告!師長!劉團長!”通訊兵喘著粗氣,聲音因為急切而有些變調,“遊騎兵一號……祝副營長急電!他們在仁安羌以西約五公裏處,發現日軍裝甲部隊!至少……至少一個中隊的坦克,還有伴隨的卡車和步兵,正沿著河岸公路,快速向緬甸河方向推進!速度很快!”
指揮所裏瞬間安靜了下來,隻剩下電台微弱的電流嘶嘶聲。剛才還在為英軍“神速”撤退而表情古怪的眾人,臉色全都沉了下來。
“他媽的……小鬼子來得怎麽這麽快!”劉放吾一拳砸在攤開的地圖上,震得旁邊水壺都跳了一下,“是鬼子第三十三師團的預備隊?還是從別處調來的?”
“不管是哪部分的,肯定是衝著咱們來的!”我盯著地圖,腦子裏飛快盤算。仁安羌的英軍跑了,日軍這把撲了個空,惱羞成怒那也是必然的。這支裝甲部隊的目標明確——沿著河岸公路急行軍,那肯定就是打算直插我們剛奪迴的渡口和高地!一旦被這股日軍給咬住,那憑我們現在這點疲憊之師和可憐的彈藥,再加上這幾千號驚魂未定、完全失去戰鬥力的英國累贅……
我心底那股對英國佬的邪火又“噌”地冒了上來。狗日的東西!要不是他們當初在喬克巴當倉庫磨磨唧唧,要不是他們七千多人被人家一個聯隊圍著不敢動,要不是他們跑得比兔子還快把爛攤子全甩給我們……我們何至於被逼到現在這個地步!現在可倒好了,英國佬拍拍屁股“創造奇跡”了,鬼子追兵的矛頭,可全都指向我們了!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這話用在英國佬身上,真他媽是半點不冤枉!
本來原先的計劃——是依托渡口,稍作休整,然後利用英軍“貢獻”出來的那點坦克裝甲車(雖然大部分被打壞了,總還有幾輛能動的吧?),沿著相對好走的公路交替掩護撤退的打算——瞬間成了泡影。鬼子裝甲部隊沿著公路來,我們還走公路,那就是往人家炮口上撞!
“不能按原計劃了!”我抬起頭,目光掃過劉放吾、陸佳琪等人,“公路不能走了。鬼子的坦克沿著公路追,咱們帶著這麽多累贅,走公路就是活靶子!”
“那怎麽辦?鑽林子?可這麽多傷員,還有……”劉放吾看向外麵河灘上黑壓壓、亂糟糟的英軍人群,眉頭擰成了疙瘩。
“分頭走!”我斬釘截鐵,“跟英國佬分開!各走各的!他們不是跑得快嗎?讓他們繼續發揮‘特長’,自己找路迴喬克巴當或者去印度!咱們帶著自己的弟兄,鑽林子,走小路,往西北方向,避開鬼子主力!”
“分開?”陸佳琪有些遲疑,“王師長,這……盟軍那邊……”
“都他媽什麽時候了還盟軍!”我打斷他,語氣冰冷,“你指望他們能幫咱們打仗?還是指望他們那兩條腿能跟上咱們鑽山溝?帶著他們,就是帶著幾千個累贅、幾千張嘴、幾千個活生生的目標!鬼子追上來,第一個潰散衝亂咱們陣型的,就是他們!”
劉放吾默默點了點頭,顯然也受夠了這幫“盟友”。
我走到指揮所門口,看著外麵混亂的英軍隊伍和更遠處我們那些雖然疲憊但依舊保持基本隊形的士兵,心中有了決斷。
“我tm管不了那麽多了,先把自家的弟兄們顧好再說,要是有什麽責任,我一力承擔。”
“命令!”說完,我轉過身,語速飛快,“陸團長,你先鋒團二營四個連,立即前出,沿我們選定的小路交替掩護,建立警戒線!一營,負責主力兩翼安全,尤其是注意東麵和南麵鬼子可能來的方向!”
“劉團長,你112團收攏所有能戰鬥的人員,包括輕傷員,跟我們一起行動。重傷員……盡量集中,佈置可靠的醫護人員和少量警衛,我們要準備轉移了。這一路上,能不能活,看他們的造化了。”說出這話,我心裏像被刀割一樣,但沒辦法,這是戰爭最殘酷的一麵。
“還有,”我頓了頓,目光投向遠處那些英軍丟棄的、還算完好的幾輛卡車和兩輛輕型坦克(估計是跑的時候太慌,或者沒油了),“去,‘友好’地跟咱們的英國盟友‘商量’一下。他們既然要輕裝跑路,這些坦克、卡車,還有他們身上多餘的彈藥、糧食、藥品,就‘借’給更需要的人用用。記住,是‘借’,態度要‘好’。如果他們有誰捨不得……”我冷笑一聲,“就告訴他們,是留著裝備等鬼子來繳獲,還是‘借’給正在浴血奮戰掩護他們撤退的中國友軍,讓他們自己選!”
陳啟明和幾個衛兵立刻會意,帶著一隊精悍的士兵就朝英軍聚集區走去。
“記住,好好和咱們的盟友說話。既然咱們盟軍這麽能跑,又是撤退的行家裏手,那裝甲車給他們留下三分之一就夠了,剩下的坦克和裝甲車全給我借迴來。”陳啟明他們一邊跑著,我一邊對著他們咆哮著。
很快,那邊傳來一陣英語的抗議和爭論聲,但很快就在我們士兵冷峻的目光和黑洞洞的槍口下(雖然沒真指著他,但意思到了)平息下去。不一會,數輛卡車和坦克被開了過來,還有不少英軍士兵“主動”貢獻出了身上的備用彈匣、手榴彈和壓縮餅幹。
斯托帕福德和勞埃德遠遠看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最終扭過頭去,假裝沒看見。
時間緊迫,來不及更多佈置。我們迅速將蒐集到的物資分配給部隊,重傷員被安置在剛剛從咱們偉大的英國盟軍手裏“借來的卡車”上。
“出發!”
命令下達,我們的軍隊迅速脫離渡口區域,像一股溪流,無聲而快速地滲入北岸的丘陵和叢林之中,朝著西北方向前進。而身後,失去了我們屏護的英軍大部隊,在短暫的懵逼後,再次爆發了那種驚人的“求生本能”,轟然作鳥獸散,朝著各個他們認為安全的方向狂奔而去,場麵比之前更加混亂不堪。
我們不敢走大路,專挑難行的小徑、山溝、密林。隊伍沉默地行進,隻有粗重的喘息、腳步踩踏落葉和泥土的沙沙聲,以及偶爾傷員壓抑的呻吟。每個人都緊繃著神經,耳朵豎起來聽著後方和天空的動靜。
一路疾行,幾乎是小跑著前進。汗水浸透了破爛的軍裝,荊棘劃破了麵板,但沒人抱怨。求生的**和脫離險境的急切,支撐著每個人透支的身體。
下午兩點左右,太陽偏西,我們已經離開渡口區域至少十幾公裏。負責斷後的陸佳琪二營一個連通過電台傳來訊息:“鷹巢,後衛哨報告,未發現日軍地麵部隊尾隨追擊!重複,未發現追擊!”
訊息傳到正在一處小溪邊短暫休息的隊伍中,頓時引起一陣壓抑的歡呼和長出一口氣的聲音。很多人直接癱倒在地,連喝水的力氣都快沒了。
我也感覺一直懸在嗓子眼的心,終於落迴肚子裏一半。看來鬼子裝甲部隊是直奔渡口和仁安羌去了,暫時沒分出兵力來追我們這群鑽山溝的“殘兵”。
“命令部隊,原地休整一小時!抓緊時間埋鍋做飯,處理傷口,恢複體力!注意警戒哨不能撤!”我啞著嗓子下令。緊繃了一夜加一個白天的神經稍稍鬆弛,疲憊感就像潮水般湧了上來。
命令傳開,士兵們如蒙大赦,七手八腳地開始找地方坐下,生起小小的、盡量不起煙的火堆,用繳獲的日本飯盒煮著混合了壓縮餅幹和野菜的糊糊。空氣中彌漫起一股淡淡的食物香氣和汗臭味。
我也靠著一棵樹坐下,接過陳啟明遞過來的水壺和一塊冰冷的英國壓縮餅幹,剛咬了一口,還沒來得及嚥下去——
“嗡嗡嗡……”
一種低沉而熟悉的轟鳴聲,由遠及近,從東南方向的天空傳來!
我全身的汗毛瞬間倒豎起來,嘴裏那口餅幹頓時像石頭一樣哽在喉嚨裏!
“飛機!鬼子飛機!隱蔽——!”不知道是誰先聲嘶力竭地吼了出來。
刹那間,剛才還彌漫著些許放鬆氣息的休整地,炸開了鍋!
“快!散開!找掩體!”
“滅火!把火滅了!”
“傷員!抬傷員!”
呼喊聲、驚叫聲、慌亂的腳步聲混成一片。部隊本來就在休整狀態,隊形相對鬆散,這一下更是亂作一團。士兵們像沒頭蒼蠅一樣四處奔逃,尋找著根本不存在的理想掩體。幾名軍官拚命吹哨子、喊叫,試圖維持秩序,但效果甚微。
就在這混亂達到頂點的時刻——
“砰!砰!”
不知道從哪裏,突然響起了幾聲清脆的槍響!像是示警,又像是走火!
這槍聲如同在滾油裏滴進了冷水,瞬間讓本就驚恐的隊伍更加失控!
“鬼子來了!”
“有埋伏!”
各種絕望的喊叫響起,更多人開始不顧一切地向林子深處猛跑!
而這時,天空中的轟鳴聲已經變成了震耳欲聾的咆哮!三架塗著血紅膏藥旗的日軍九七式輕型轟炸機,如同發現獵物的禿鷲,從雲層下方猛地俯衝下來!機翼下的陰影飛速掠過林間空地!
“咻咻咻咻——!!!”
刺耳的尖嘯聲撕裂空氣!一連串黑點從機腹下脫落,朝著人群最密集的區域,呼嘯著砸落!
“臥倒——!!!”我瞳孔緊縮,隻來得及發出最後一聲吼叫,就被旁邊的陳啟明和另一個衛兵狠狠撲倒在地,滾進一個淺坑裏。
下一刻——
“轟!轟轟轟轟——!!!”
天崩地裂般的爆炸聲連環響起!熾熱的氣浪裹挾著泥土、碎石、斷木,以摧毀一切的氣勢向四周瘋狂擴散!大地在劇烈顫抖,耳朵裏瞬間被巨大的轟鳴和尖銳的耳鳴填滿!
爆炸的火光在林中空地接連亮起,一瞬間濃煙衝天而起!慘叫聲、哭喊聲、樹木折斷的劈啪聲、彈片呼嘯的嗖嗖聲……交織在一起讓人無法分清眼前的情況!
空襲來得快,去得也快。日軍飛機大概以為炸中了主力,得意地搖晃了一下機翼,爬升高度,朝著來時的方向飛走了。
轟鳴聲漸遠,隻剩下林間彌漫的硝煙、燃燒的樹木、以及……地獄般的景象。
日軍的飛機剛走,我就感覺自己被人拚命的從泥土了挖了出來,兩隻耳朵嗡嗡作響,眼前發黑,整個人硬是晃了好幾下才稍稍站穩。吐掉嘴裏的泥,我環顧四周。
剛才還勉強算是個休整地的地方,此刻已是一片狼藉。彈坑冒著青煙,樹木東倒西歪,地上散落著破碎的裝備、燃燒的揹包,以及……殘缺不全的人體。
“快!收攏部隊!清點人數!搶救傷員!”我嘶啞著嗓子下意識的吼道,但是聲音連自己都快聽不見了。
軍官和還能動的士兵們紅著眼睛,開始在一片混亂和慘狀中搜尋倖存者。呻吟聲、哭泣聲此起彼伏。
沒過多久,一個渾身是血、軍帽都不知道飛到哪裏去的軍官連滾爬爬地跑到我麵前,是負責後勤和傷員管理的團部副官。他臉上混著淚水和黑灰,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師……師長……衛生隊……衛生隊沒了!他們剛才正在小溪邊給重傷員清洗傷口、換藥……鬼子炸彈……正好落在那邊……王隊長,還有護士班那六個女娃……全……全在……”
他哽咽著,說不下去了,隻是用手指著不遠處那個最大的彈坑方向。
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裏,原本清澈的小溪邊,此刻已被炸得麵目全非。幾具穿著白大褂,早已被血染紅和淺色護士服,同樣浸透鮮血的殘破軀體,散落在焦黑的泥土和碎石間。她們身邊,還有幾個同樣沒能倖免的重傷員。鮮血將溪水染紅了一大片,緩緩流淌。
衛生隊長老王,那個總是笑嗬嗬、醫術精湛、從同古就跟著我們的老軍醫……就這麽稀裏糊塗的沒了。
護士班那六個年輕的女兵,最小的才十七歲,她們本來可以不來的,是自願報名跟著部隊到緬甸的,一路上照顧了多少傷員,給了多少弟兄活下去的希望……也沒了。
她們本來是最該受到保護的人。她們手無寸鐵,唯一的武器是藥品和繃帶。她們在敵人飛機呼嘯而來時,沒有逃跑,而是選擇留在最危險的重傷員身邊。
而現在……
我死死咬著牙關,牙齦都咬出了血,才沒讓自己吼出來。胸膛裏像是有團火在燒,燒得我五髒六腑都在抽搐,燒得我眼睛發燙。
周圍,越來越多的士兵聚集過來,看到了小溪邊的慘狀。沉默,死一般的沉默。但在這沉默之下,是即將噴發的火山!
一個滿臉稚氣、胳膊上纏著繃帶的小兵突然“哇”地一聲哭了出來,他指著衛生隊的方向,嘶聲喊道:“王伯伯……小翠姐……他們……他們昨天還給我換藥……還說等打完仗……”他泣不成聲。
“狗日的小鬼子!我操你祖宗十八代——!”一個粗豪的班長猛地將手裏的步槍砸在地上,目眥欲裂。
“報仇!給王隊長報仇!給護士班的姐妹們報仇!”
“宰了那幫畜生!”
“跟他們拚了!”
怒吼聲、咒罵聲如同燎原之火,瞬間點燃了所有倖存士兵的悲痛和憤怒!群情激憤,許多人抓起槍就要往林子外衝,軍官都攔不住!
眼看著部隊就要失控,徹底被複仇的怒火吞噬,做出不理智的舉動!
“都給我站住——!!!”
我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雷霆般的怒吼!這聲音壓過了所有的嘈雜,讓狂怒的人群為之一震。
我幾步衝到一處稍高的土坡上,目光如刀子般掃過下麵一張張悲憤、扭曲、年輕的臉。
“報仇?怎麽報?”我的聲音不高,但帶著鐵石般的冰冷和穿透力,“拿著你們手裏這點快打光的子彈,去找鬼子的飛機報仇?還是去找不知道在哪裏的鬼子大部隊報仇?然後呢?讓鬼子把咱們剩下的這點人,像剛才炸衛生隊一樣,再炸一遍?讓王隊長,讓小翠她們,白死?!”
我的話像冰水,澆在眾人頭頂。激動的士兵們喘著粗氣,紅著眼睛看著我,但衝鋒的腳步停下了。
“看看你們的樣子!”我指著周圍狼藉的林地,指著小溪邊那片刺眼的血紅,“看看她們是怎麽死的!她們不是死在跟鬼子拚刺刀的戰場上!她們是死在了撤退路上,死在了鬼子的空襲裏!為什麽?因為咱們不夠強!因為咱們沒有飛機大炮!因為咱們隻能像老鼠一樣鑽林子,躲著鬼子的炸彈!”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但聲音裏的殺意卻越來越濃:“光喊報仇有屁用!讓小鬼子也得對著咱們喊報仇才行!”
我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如鷹:“要報仇,就得用腦子!就得讓鬼子付出十倍、百倍的代價!就得讓他們疼,疼到骨子裏!疼到以後再也不敢隨便把炸彈往咱們中國人頭上扔!”
士兵們安靜下來,眼神中的狂怒漸漸被一種更深沉、更冰冷的東西取代。那是一種銘刻到骨子裏的仇恨,和必須雪恥的決心。
“現在,聽我命令!”我猛地揮手,“各連排,立刻收攏人員,清點裝備彈藥,救治傷員!二十分鍾後,我要部隊恢複基本建製和秩序!”
“另外,”我轉向劉放吾和陸佳琪,聲音低沉而決絕,“原定撤退路線取消。我們不往喬克巴當走了。”
“那我們去哪?”劉放吾問。
我走到攤開在彈藥箱上的簡易地圖前,手指狠狠點在一個標注著油井符號的位置上。
“去這兒!仁安羌油田!鬼子不是想要油田嗎?不是追著我們屁股跑嗎?”我臉上露出一絲冰冷而殘酷的笑意,“老子給他們送份‘大禮’!一份讓他們這輩子都忘不了的‘大禮’!”
眾人看向地圖,又看向我,先是一愣,隨即.......
“師長,你的意思是……”陸佳琪似乎明白了什麽。
“沒錯。”我直起身,看向東南方向,那裏是仁安羌油田的方向。“咱們繞迴去,給鬼子來個燈下黑。英國佬的坦克和裝甲車咱們還沒試過威力呢!順便……把該算的賬,好好算一算!”
“傳令!目標,仁安羌油田!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