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邊還沒喘勻氣兒,對岸112團和我們這邊接上頭的幾名士兵上就朝著我這邊走了過來,領頭的是一個軍官現在被攙扶著,一瘸一拐地下了條木筏,朝著我們這邊快速的走來。
越走越近,那軍官被攙扶著,走到了近處我纔看清了,是個精悍的漢子,臉上有血汙,左腿綁著浸血的繃帶,但腰板挺得筆直。
“報告王師長!新38師112團三營二連連長,於冬海!”他抬手敬禮,聲音沙啞但清晰。
“於連長,辛苦了。”我迴了個禮,示意陳啟明給他找個地方坐下,“北岸情況怎麽樣?劉團長那邊現在什麽態勢?”
於冬海靠著一截被炸斷的木樁坐下,接過水壺猛灌了幾口,這才開口,語速很快:“報告師長!我們團昨晚過河後,起初很順,打散了鬼子不少外圍警戒部隊。但在‘201高地’撞上了硬釘子,鬼子守得極其頑強,自殺式反衝擊很多,一營攻了幾次都沒打下來,傷亡不小。”
他喘了口氣,繼續道:“後來南岸這邊打響,團長判斷是鬼子迂迴部隊在抄我們後路,立刻命令停止對高地的強攻,收攏部隊,準備掉頭迴援渡口。同時……我們派出去的一些小部隊,意外和仁安羌包圍圈裏的英軍接上了頭,還……還帶出來他們一個師部。”
說到英軍師部,於連長臉上閃過一絲難以形容的表情,像是憋屈,又像是不屑。
“接著團長就命令我們二營、三營,配合從英軍那裏……呃,‘征用’的坦克和裝甲車,向佔領渡口以北河岸的鬼子發起反擊,想打通和你們的聯係。結果……”於冬海咬了咬牙,眼圈有點紅,“步坦配合稀爛,裝甲車全被鬼子敲掉了,跟車的一個班弟兄……沒出來。我們營……我們連也……”
他說不下去了,重重抹了把臉。
這時,電台兵跑過來:“師長!接通了!112團劉團長!”
我接過通話器,裏麵立刻傳來劉放吾急切又帶著疲憊的聲音:“王師長!是你嗎?你們那邊怎麽樣?渡口……”
“渡口拿迴來了!”我直接打斷他,“我這邊傷亡也不小,但還能撐。老劉,你那邊具體情況,你們的人剛剛到我指揮部這裏大致情況說了一下。你現在最頭疼的是什麽?那個‘201高地’上的鬼子?”
“對!”劉放吾聲音一沉,“那幫畜生像釘死在上麵一樣!我們一停攻,他們也縮了迴去,但一直沒動靜。我擔心他們在憋什麽壞,或者是在等天亮後呼叫飛機!我們團現在被夾在中間,北麵高地拿不下,南麵渡口雖然你們奪迴來了,但部隊很疲勞,彈藥也缺,仁安羌裏還有大批英軍沒出來……王師長,這局麵……”
我聽得出來,劉放吾壓力巨大,甚至有點焦頭爛額。他原本想打個漂亮的解圍戰,現在卻陷入了進退維穀的泥潭。
“老劉,穩住。”我對著話筒說,“聽我說,你立刻派人,密切監視高地動向,但不要主動進攻。我馬上帶能動的部隊過河,跟你匯合。咱們先把當前情況捋清楚再說。”
“你們要過來?太好了!”劉放吾語氣明顯振奮了一些,“我立刻組織人接應!”
放下通話器,我立刻下令:“陸團長,李營長,集合還能戰鬥的弟兄,輕傷員自願,重傷員和必要的警衛留守南岸渡口,打掃戰場,看守物資和退路!其餘人,跟我過河!”
沒有更多猶豫。我們迅速蒐集了幾條還能用的木筏和找到的小船,開始分批向北岸渡口運動。河水冰涼,晨曦的微光灑在河麵上,映照著兩岸燃燒未盡的殘骸和漂浮的雜物,景象肅殺。
踏上北岸的土地,踩在還有些鬆軟的泥濘河灘上,112團的士兵已經等在那裏。他們同樣人人帶傷,滿臉硝煙,但看到我們過來,眼神裏都多了些東西。那是絕境中看到希望的樣子。
在士兵引導下,我們來到了112團設在距離渡口不遠一處丘陵背麵的臨時指揮所。這裏比南岸那邊更簡陋,就是個用雨布和樹枝搭起來的棚子。
劉放吾迎了出來,這位精悍的團長此刻眼窩深陷,鬍子拉碴,但看到我,還是用力握了握我的手,一切盡在不言中。他身後,跟著那兩個我“久仰大名”的英軍少將——斯托帕福德和勞埃德。這兩位仁兄比起之前在電波裏囂張的萊恩斯中校,此刻可謂形象全無,高階將官的呢子大衣皺巴巴沾滿泥點,臉上是掩飾不住的驚魂未定和疲憊,看我的眼神複雜難明,有尷尬,有慶幸,或許還有那麽一絲殘餘的、不合時宜的倨傲。
簡單的、近乎沉默的互相敬禮和點頭示意後,我們都沒心思客套,我也沒工夫離他們,也打心裏不想理他們。
“王師長,情況緊急。”劉放吾攤開一張皺巴巴的地圖,上麵用紅藍鉛筆標記得密密麻麻,“你看,這是‘201高地’,我們正麵的釘子。半小時前,前沿觀察哨報告,高地上日軍活動頻繁,似乎在……收拾東西?有撤離的跡象!”
“撤離?”我湊近地圖。
“對!不是加固工事,是在搬運傷員,集中物資,像是要跑!”劉放吾指著地圖上高地後的幾條小路,“他們可能想趁天亮前,從這些路線溜迴仁安羌主陣地,或者與其他日軍匯合。王師長,這是個機會!我打算立刻組織一營剩餘力量,加上團直屬隊,趁鬼子撤退,發起一次猛攻,拿下高地,然後順勢追擊,擴大戰果!說不定能一舉擊潰當麵之敵!”
他說得有些激動,眼睛裏布滿血絲,那是憋了一夜的火氣和想要翻盤的渴望。
旁邊兩位英軍少將雖然聽不懂中文,但看手勢和地圖,也大致明白是在討論進攻。斯托帕福德忍不住通過翻譯插嘴:“劉團長,王將軍,如果貴軍能擊潰當麵日軍,開啟更大缺口,對我軍剩餘部隊的撤離將是重大利好!我代表英緬第一軍,懇請貴軍務必……”
我抬手,製止了翻譯繼續往下說。我看向劉放吾,語氣平靜但堅決:“老劉,不進攻。放他們走。”
“什麽?”劉放吾愣住了,以為自己聽錯了,“放他們走?王師長,這……”
“聽我說完。”我指著地圖上的高地,又指了指我們周圍這些傷痕累累、疲憊不堪的士兵,“咱們現在在哪?緬甸。咱們來救的是誰?英國人。”我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在地上,“為了這幫自己先跑路的‘盟友’,咱們的弟兄從同古打到喬克巴當,又從喬克巴當打到這緬甸河,死了多少人,傷了多少人?你比我清楚。”
我目光掃過劉放吾,掃過旁邊豎著耳朵聽的幾位112團軍官,也掃過那兩位表情開始不自然的英軍少將。
“那個高地,易守難攻,鬼子又是死硬分子。就算他們現在想撤,你帶人攻上去,他們臨死反撲,咱們要填進去多少條人命?值得嗎?”沒等劉放吾開口,我便自顧自搖搖頭,“不值得。咱們自家兄弟的性命,金貴著。不是為了在這異國他鄉,替別人爭麵子、擦屁股而白白丟掉的。”
劉放吾張了張嘴,臉上的激動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切的疲憊和瞭然。他何嚐不知道強攻的代價?隻是軍人的榮譽感和眼前的戰局,讓他不甘心放過敵人。
“那……就看著他們跑?”他還是有些遲疑。
“不是看著。”我手指點在高地上,“等他們主力撤離,確認高地上沒多少人了,咱們再上去,佔領它。肅清可能留下的殘兵和詭雷,把它變成我們的觀察哨和防禦支撐點。目的就達到了——消除側翼威脅,鞏固我們自己的防線。至於追擊潰敵……老劉,咱們現在的主要任務,不是殲敵多少,是把還困在仁安羌裏的英國佬盡可能弄出來,然後,把咱們自己這些弟兄,安全帶出去!活著,比什麽都重要!”
劉放吾沉默了,他看了看周圍軍官們的神色,又看了看地圖,最終重重歎了口氣,點了點頭:“王師長,你說得對。是我想岔了。咱們……沒必要再為這個流血了。”
命令立刻傳達下去:前沿部隊嚴密監視,但不得主動出擊。果然,高地上的日軍在又一番忙碌後,開始沿著後山小路悄然撤退。動作很快,但也有些慌亂,丟棄了不少不便攜帶的物資。
等到確認日軍主力已遠離,我立即下令:“一營,派兩個連上去,佔領高地,仔細搜尋,注意詭雷!其他部隊,鞏固現有防線!”
佔領行動出乎意料的順利。高地上隻剩下十幾個重傷無法移動的日軍傷兵和少量殿後人員,幾乎沒做像樣抵抗就被清除。我們以極小代價,拿下了這個折磨了112團一夜的製高點。
站在高地上,視野豁然開朗,仁安羌鎮子的輪廓就在數公裏外,依稀能看到一些建築和冒煙的地方。更遠處,是緬甸鬱鬱蔥蔥的山林。
“立刻派出搜尋隊!”我下達新的命令,“以連排為單位,不少於五支,攜帶電台和向導(從先期撤出的英軍中找),沿著已知的突破口,進入仁安羌!任務隻有一個:找到英軍殘餘部隊,告訴他們通道已開啟,指引他們以最快速度向渡口方向撤離!注意,是引導,不是替他們打仗!遇到日軍小股部隊,能避則避,避不開就快速擊退,不許糾纏!”
“是!”
五支精幹的搜尋隊迅速組建,消失在通往仁安羌的丘陵和叢林小徑中。
我們則在渡口和高地一線,加緊構築工事,收攏傷員,分配所剩不多的彈藥,準備應對可能到來的日軍反撲或空襲。奇怪的是,預想中的日軍飛機並沒有出現,也許是被其他戰線牽製了,也許是我們動作太快,他們還沒反應過來。
時間在緊張的等待中流逝。
大約一個多小時後,最早出發的一支搜尋隊——榮譽一師先鋒團二營副營長祝中平帶領的一個加強排——率先通過電台發迴了訊息。
“鷹巢,鷹巢,這裏是遊騎兵一號!已抵達仁安羌鎮內,找到英軍主要指揮部!重複,已找到英軍指揮部!”
“遊騎兵一號,匯報具體情況!”我拿起通話器。
電台那頭,祝中平的聲音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古怪腔調,似乎在強忍著什麽:“鷹巢……我們按照英軍向導指引,進入了一棟相對完好的建築,應該是他們的師部。裏麵……裏麵大概有一兩百名英軍官兵,軍銜從士兵到準將都有。我們進去的時候……他們……他們大部分舉著雙手,看著我們,眼神……像是見了鬼,又像是絕望透頂。旁邊桌子上、地上,堆滿了沒來得及銷毀的電文和檔案……”
我皺起眉頭:“舉著雙手?什麽意思?說清楚!”
祝中平頓了頓,語氣更加怪異了:“報告師長……我們進去後,按照預案,我用英語喊話,表明身份,問他們這裏的最高指揮官是誰。然後……然後一個衣服釦子都沒扣好、頭發亂糟糟的英軍準將站了出來。他……他直接對我說,他們願意投降,要求按照《日內瓦公約》,給予戰俘應有待遇,並且軍官必須享有與被俘軍官身份相符的待遇……”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投降?向誰投降?”
“向我們啊,師長!”祝中平的聲音終於憋不住,帶上了一絲荒謬的笑意,“那準將以為我們是日本人!我們穿著這身破爛軍裝,又是東方麵孔,突然衝進去,他們大概以為包圍圈被日軍徹底突破了,所以……直接就準備投降了!”
指揮所裏一片寂靜,然後不知道誰先“噗”了一聲,緊接著,低低的、壓抑的鬨笑聲在軍官們中間傳開。連一臉嚴肅的劉放吾,嘴角都忍不住抽搐了幾下。
我捏了捏眉心,也是哭笑不得。這他媽的……仗打成這樣,也真是千古奇聞了。
“然後呢?”我問。
“然後我就用英語告訴他,我們是中國軍隊,新38師和榮譽第一師的先遣隊,是來接應他們突圍的,不是來受降的。”祝中平說道,“您沒看見當時那幫英國佬的表情……那位準將的臉,一下子從慘白變成通紅,又由紅轉青,精彩極了。其他英軍士兵也是麵麵相覷,好多人都低下頭,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那個帶路的英軍向導在旁邊拚命解釋,他們才終於信了。”
“行了,別廢話了。”我收斂笑意,“確認身份後,立刻組織他們撤退!告訴他們,通道有限,日軍可能隨時反撲或空襲,丟棄所有不必要的輜重,隻帶輕武器和必備品,以最快速度向渡口方向運動!我們會沿途接應!”
“明白!”
接下來的事情,發展得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我們預估,仁安羌內殘餘的英軍,包括失去動力的坦克兵、炮兵、步兵、後勤人員,以及據說還有幾百號被圍的英美記者、傳教士之類,總人數怎麽也得有四五千。就算通道開啟,要組織這麽一大幫驚魂未定、建製散亂、可能還拖拖拉拉的部隊撤離,穿過幾公裏可能仍有日軍零星抵抗的區域,怎麽也得兩三個小時,甚至更久。
我們已經做好了接應苦戰、甚至可能被日軍纏住的準備。
然而……
僅僅二十分鍾後,前沿觀察哨就發來難以置信的報告:“大量英軍出現在撤離通道上!正在向渡口狂奔!人數極多,隊形……極其混亂!”
我趕緊跑到高地前沿,舉起望遠鏡。
隻見從仁安羌方向通向我們防區的幾條小路上,出現了滾滾人流。那已經不能用“行軍”來形容了,完全是一場失控的狂奔!士兵丟盔棄甲,軍官坐在吉普車上拚命按喇叭甚至直接用槍驅趕前麵擋路的人,幾輛還能動的坦克和卡車也不顧一切地往前擠,撞開一切障礙。人群裏夾雜著尖叫的婦女(估計是記者或傳教士)、狂奔的馱馬、還有被丟棄的機槍和小炮……
他們跑得是如此之快,如此之不顧一切,以至於我們預設的一些接應點和掩護陣地都沒完全展開,這股人潮的先鋒就已經衝進了我們的防線!
又過了不到十分鍾,祝中平的電台匯報傳來,帶著喘氣和震驚:“遊騎兵一號報告!仁安羌……空了!英軍主力已經全部衝出來了!後麵隻剩下零星掉隊的和實在跑不動的傷兵!我們正在收攏尾部!”
我放下望遠鏡,看了看懷表,從祝中平報告找到英軍指揮部,到現在,總共不到四十分鍾。
我轉頭,看向不知何時也來到前沿、正舉著望遠鏡發呆的斯托帕福德和勞埃德。這兩位將軍的嘴巴微微張著,表情像是看到了上帝顯靈,又像是吞了隻活蒼蠅。
我走到他們麵前,用盡可能平靜、但保證翻譯能準確傳達出那種荒謬感的語氣說:
“斯托帕福德將軍,勞埃德將軍。我必須說,貴軍此次突圍行動的速度……堪稱軍事史上的一個奇跡。我從未見過,也從未聽說過,哪一支成建製的、擁有大量重灌備的部隊,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完成如此……高效的戰場轉移。這簡直……令人歎為觀止。”
翻譯說完,兩位英軍少將的臉,瞬間紅得像是煮熟的蝦子。斯托帕福德嘴唇哆嗦了幾下,最終什麽也沒說出來,隻是尷尬地、無比僵硬地,扯動了一下嘴角,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攤了下手說道:“上帝保佑,這或許真的隻能用奇跡來形容了!”
勞埃德則低下頭,假裝全神貫注地撣了撣自己大衣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我轉過身,不再看他們。遠處,緬甸河在晨光下默默流淌。河灘上,數以千計的英軍士兵正驚魂未定,喘著粗氣,場麵混亂如難民營。
而我們中國士兵,則沉默地持槍站在防線上,警惕地望著遠方日軍可能出現的山巒方向。他們身上的軍裝更加破爛,臉上的硝煙尚未洗淨,但腰桿依舊挺直。
我點了支繳獲的日本香煙,辛辣的煙霧吸入肺中,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滋味。
仗,還沒打完。但至少這一刻,活著的,都撤出來了。
至於這“舉世矚目”的撤退速度紀錄……算了,還是留給英國人自己,去他們的戰史裏慢慢“迴味”吧。
不過經過這次的撤退眾人都相信,這次包圍作戰之後。日本人恐怕在也沒有機會對英國人實施第二次包圍了,他們不相信世界上還能有哪個國家地軍隊能夠追趕得上英軍部隊的速度,要知道英軍部隊此次撤退是在,部隊編製混亂、物資車輛閑雜人員眾多、缺乏食物和飲水地惡劣條件下進行地。7000餘眾英軍官兵將日不落精神貫徹到底。不等不靠創造出了驚人地奇跡。
這次奇跡般地撤退也成為了英軍部隊難以磨滅地恥辱,雖然英軍住緬甸方麵軍總部一在試圖消除負麵影響。可惜收效甚微。同時也導致在盟軍聯合作戰時。盟軍將領對英國陸軍提出不信任。
‘奇跡撤退’在相當長地一段時間內成為了英國陸軍地代名詞!每當有英軍侮辱或蔑視華軍時。不論中國士兵還是將領。都會將‘20分鍾地奇跡’或‘奇跡撤退’拉出來當作話題。每每這個時候。英國人都是立即滿麵通紅羞愧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