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問題沒有答案。隻有命令,隻有那條橫在眼前的河,和對岸黑洞洞的槍口。
就在我們於喬克巴當倉庫的汽燈光下,分揀彈藥、磨合部隊、為一場孤立無援的強渡做最後準備時——
距離喬克巴當東北方向約一百五十公裏,緬甸南部重鎮仰光,原英國總督府,現日軍第十五軍司令部。
電訊室的機器二十四小時不停歇地運轉,嘀嘀嗒嗒的聲音充斥著寬敞卻陰森的房間。戴著耳機的日軍電訊員神色專注,手指快速記錄著波形和程式碼。
一份剛剛截獲、尚未來得及完全破譯的密電被送到了電訊課長,少佐今村久信的手中。電文不長,加密方式複雜,短時間內難以完全解讀。但今村久信的眉頭卻皺了起來。
“課長,有何發現?”旁邊一名中尉問道。
今村久信將電文紙鋪在桌上,指著上麵記錄的收發時間和頻率:“看這裏。這是我們從仁安羌方向持續監聽到的英軍主要指揮頻率。過去四十八小時,這個頻率的通訊密度增加了三倍以上。尤其是這份最新截獲的……雖然內容還未破譯,但傳送時長、訊號強度,都不同於以往的例行報告或求援。”
他拿起紅筆,在電文記錄上畫了幾個圈:“頻率活躍度異常增高,往往意味著兩種情況:一,被圍部隊內部出現重大變故,可能準備投降,通訊協調激增;二……”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外部有力量介入,他們正在與援軍進行密集協調!”
中尉臉色一凜:“援軍?中國軍隊?他們不是還在同古方向嗎?就算突圍,也不可能這麽快……”
“不要低估支那軍的韌性,也不要高估英國人的骨氣。”今村久信冷聲道,“英國人把麵子看得比命重。他們絕不會坐視一個整師在仁安羌被我們全殲而無動於衷。催促中國盟友,是他們必然的選擇。而中國人……為了所謂的國際觀瞻和盟友誼,哪怕明知是火坑,也可能往下跳。”
他立刻起身:“這份分析,連同原始電訊記錄,立刻呈送軍司令部!建議司令部命令仁安羌前線部隊,加強對外圍,特別是西麵、南麵緬甸河方向的偵察!同時,提請司令部考慮,是否有必要調動預備隊,防備中國援軍可能的突襲!”
“哈依!”
情報像投入池塘的石子,激起的漣漪迅速擴散。
不到一個時辰,命令便從第十五軍司令部發出,通過無線電和摩托傳令兵,送抵了包圍仁安羌的日軍第三十三師團指揮部,以及更後方待命的部隊。
仁安羌外圍,日軍前哨陣地。
夜色濃重,距離緬甸河南岸約五公裏的日軍偵察分隊接到了加強偵察的命令。帶隊的是個經驗豐富的軍曹,他立刻派出了手下最機靈的幾個士兵,會同兩名熟悉當地地形的“緬甸獨立義勇軍”(緬奸)向導,分成兩組,趁著夜色向緬甸河方向摸去。
這些緬奸對地形瞭如指掌,知道哪裏有小路,哪裏可以避開可能存在的崗哨。他們像鬼魅一樣在丘陵和灌木叢中穿行,動作輕捷。
淩晨時分,其中一組摸到了距離緬甸河北岸預定陣地不到兩裏的一片高坡上。他們趴在草叢裏,小心翼翼地用望遠鏡向北岸望去。
盡管夜色深沉,但並非完全漆黑。適應了黑暗後,望遠鏡裏能模糊看到對岸河灘區域的輪廓。那裏,似乎有人影在晃動,隱約傳來鐵鍬挖掘泥土和砍伐樹木的悶響。偶爾,一點被小心遮蔽的煙頭紅光,或者手電筒短暫掃過的光柱,都會暴露那裏確實存在著一支正在忙碌的部隊。
“看那邊……好像是在挖工事?”一個日軍士兵壓低聲音。
“人數不少,聽動靜至少是一個中隊,甚至更多。”軍曹眯著眼睛,“看動作,很熟練,是支那軍的老兵。”
旁邊的緬奸向導伸長脖子看了看,用生硬的日語小聲道:“太君,看他們的衣服和幹活的樣子,不像是英國人,也不像是印度兵。像是……北邊來的中國兵。”
“中國兵……果然來了。”軍曹眼中閃過寒光,“立刻迴去報告!支那軍已在緬甸河北岸構築陣地!意圖渡河!”
幾乎在同一時間,另一組偵察兵也發現了從喬克巴當方向,沿著小路向緬甸河運動的陸佳琪先鋒團那兩個連的蹤跡。雖然未能靠近確認具體人數和裝備,但一支成建製部隊在向渡口側翼運動的意圖,已昭然若揭。
兩份偵察報告以最快速度被匯總,層層上報。
拂曉前,這份加急情報已經擺在了仰光日軍第十五軍司令官飯田祥二郎中將的案頭。
地圖上,仁安羌被紅圈標注。一條藍色曲線——緬甸河——橫亙在西麵。而現在,兩個新的藍色箭頭,一個指向河北岸,一個指向渡口北側叢林,清晰表明瞭中國軍隊的動向和可能的進攻軸線。
“果然來了。”飯田祥二郎盯著地圖,手指敲打著桌麵,“動作比預想的快。看來同古的殘兵,和喬克巴當的英國人,還是勾連上了。”
參謀長在一旁道:“閣下,從偵察情況看,支那軍兵力似乎不多,但選擇在夜間搶修工事,意圖趁夜或淩晨渡河強攻的企圖明顯。渡口守軍隻有一個加強中隊,雖然工事正在加固,但如果支那軍不顧傷亡猛攻,加之對岸英軍若同時發力……”
“英軍?”飯田祥二郎冷笑一聲,“萊恩斯那個老狐狸,如果有力氣突圍,早就動了。他們現在就是甕中之鱉,隻想著保命。不足為慮。”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戰區地圖前,目光投向緬甸河更下遊,靠近伊洛瓦底江交匯的區域。
“但是,支那軍敢於以疲敝之師強渡緬甸河,這份勇氣……或者說,愚蠢,倒是可以利用。”他眼中閃過一絲算計的精光,“他們所有的注意力,必然都放在正麵渡河和對岸英軍可能的呼應上。他們的側翼,尤其是後方……”
他的手指從緬甸河北岸陣地,向西北方向劃了一個弧線。
“命令!”飯田祥二郎轉身,語氣果斷,“第六師團第11旅團,現在何處?”
“報告閣下,第11旅團主力昨日已乘船抵達仰光以北的勃生碼頭,正在解除安裝集結,原計劃休整兩日後向卑謬方向推進。”參謀長迅速迴答。
“更改命令!”飯田祥二郎斬釘截鐵,“第11旅團解除安裝後,不必休整,立刻以最快速度輕裝向西北運動!秘密進至緬甸河下遊,伊洛瓦底江以東這片區域隱蔽待命!”他的手指點在地圖上一個河網縱橫、植被茂密的區域。
“記住,是秘密前進!我給他們兩個小時,避開主要道路和村莊!無線電靜默!”他盯著參謀長,“他們的任務隻有一個:密切關注緬甸河渡口方向戰況。一旦確認支那軍主力開始強渡南岸日軍陣地,注意力完全被吸引之時——”
他的手猛地向上一揮,做出一個鉗形合擊的動作。
“第11旅團立即出動,沿河道北岸急速北上,直插支那軍渡河部隊的後背!我要他們把渡河的支那軍,全殲在緬甸河裏!讓河水都被他們的血染紅!”
“哈依!”參謀長立正,眼中露出興奮之色。這是一個經典的“圍點打援”,更是致命的“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利用渡口守軍做誘餌,吸引中國援軍主力強攻,再用一個精銳旅團從側後發起致命一擊!
“還有,”飯田祥二郎補充道,“通知渡口守軍,工事要加固,抵抗要堅決,但不必死守到底。必要時可以且戰且退,將支那軍更多兵力引入南岸灘頭。隻要黏住他們,為第11旅團的合圍爭取時間即可。”
“明白!”
一道道加密電波從仰光司令部發出,日軍這個針對渡河援軍的致命陷阱,開始悄然佈下。第六師團,尤其是其第11旅團,是侵華戰爭中的老牌勁旅,以兇悍狡詐著稱。他們像一條陰冷的毒蛇,開始向預定伏擊區域蠕動。
時間在緊張與等待中流逝。
晚上十點整,喬克巴當倉庫外。
部隊已經集結完畢。經過幾個小時的緊急整補和混編,這支隊伍看起來總算有了點模樣。雖然服裝依舊雜亂,不少人還纏著繃帶,但眼睛裏多了點東西——那是分發到手的子彈、罐頭,還有那些新奇而威力強大的“巴祖卡”和迫擊炮帶來的底氣,更是一種“伸頭縮頭都是一刀,不如拚了”的狠勁。
劉放吾的112團一營和陸佳琪的兩個連早已先行出發,融入夜色。剩下的主力,包括112團餘部、先鋒團主力、我的工兵團殘部以及那幾百名忐忑不安的印緬士兵,黑壓壓地站在倉庫前的空地上。
汽燈的光暈之外,是無邊的黑暗。風從緬甸河方向吹來,帶著濕氣和隱約的土腥味。
我騎在馬上,目光掃過沉默的隊伍。秦山堅持沒坐擔架,拄著根木棍站在陳啟明旁邊,臉色在燈光下顯得蒼白,但腰背挺直。岩吞緊緊挨著我馬鐙,小手攥著我的褲腿。田超超、趙鐵柱……一張張熟悉又布滿風霜的臉。
沒有戰前動員,該說的都說過了。再說,就是廢話。
我拔出馬刀,刀鋒在汽燈光下劃過一道微弱的寒芒,指向東北——緬甸河的方向。
“出發。”
命令簡潔。隊伍像一道沉默的洪流,湧入緬北漆黑的夜色中。
這一次,路上沒有難民,沒有空襲,隻有急促的腳步聲、車輪碾壓路麵的吱嘎聲,以及粗重壓抑的喘息。每個人都清楚目的地,清楚要去幹什麽。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臨近戰場的、混合著汗味、鐵鏽味和淡淡硝煙味的特殊氣息。
我們盡量保持安靜,但兩千多人的隊伍行進在夜間,不可能完全無聲。好在距離不算太遠,地形也相對熟悉。
午夜十二點剛過,前鋒傳來訊息:“抵達預定區域!已與先遣部隊接上頭!”
我們加快了腳步。
穿過一片稀疏的樹林,眼前豁然開朗。緬甸河,到了。
夜色中,河水像一條寬闊的、緩緩移動的黑色綢帶,橫亙在天地之間。對岸,隻有一片模糊的黑影,那是南岸的叢林和丘陵,死一般的寂靜,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寂靜之下,藏著致命的殺機。
我們所在的位置是北岸一片相對平緩的河灘後方,地勢略高。借著微弱的星光和幾盞被嚴格遮蔽的馬燈,可以看到河灘上已經挖出了一道道蜿蜒的淺壕和散兵坑,新鮮的泥土堆在四周。劉放吾的一營士兵像地老鼠一樣蜷在工事裏,隻有偶爾鋼盔的反光表明他們的存在。工事挖得倉促,但位置選擇不錯,既能俯瞰河灘,又能在後方樹林找到掩護。
更北邊,那片黑魆魆的灌木林方向,偶爾傳來一兩聲刻意壓低的鳥鳴——那是陸佳琪側翼部隊約定的聯絡訊號,表明他們已就位,林子正在變成布滿殺機的迷宮。
我們主力部隊的到來引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但很快平息。各團團長按照預定方案,指揮部隊進入指定區域:112團主力接替並加強北岸正麵陣地;先鋒團餘部和我工兵團殘部,在正麵陣地後方和側翼構築第二道防線和支援陣地;那幾百印緬士兵被拆散,填充到各防線薄弱處,由老兵帶領。
我跳下馬,在陳啟明和幾個衛兵的簇擁下,貓著腰快步走向河灘前緣一個稍微突出的土坡,那裏是陸佳琪設立的臨時前沿觀察所。
陸佳琪和幾個軍官正趴在那裏,用望遠鏡觀察對岸。聽到動靜,他迴過頭,朝我點點頭,臉色凝重。
我接過他遞來的望遠鏡,趴在他旁邊,看向對岸。
視野裏一片模糊的黑暗。河水反射著微弱的星光,對岸的叢林像一堵厚重的黑牆。但仔細觀察,還是能發現一些不尋常——某些位置,樹木的輪廓似乎過於整齊,像是人工堆砌的障礙;靠近河岸的緩坡上,有幾處顏色特別深黑的地方,可能是沙袋或土木工事的陰影;偶爾,似乎能看到極細微的金屬反光一閃而逝,那是槍管?還是鋼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