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山看著我,那雙總是平靜如古井的眼睛裏,此刻也翻湧著劫後餘生的波瀾,他用力點了點頭。
岩吞這時才“哇”一聲哭出來,撲過來抱住我的腿,把小臉埋在我沾滿泥汙的褲子上,肩膀一抽一抽。我蹲下身,用力抱住他瘦小的身子,能感覺到他在劇烈地顫抖。
“好了,好了,岩吞,好樣的,你是好樣的……”我拍著他的背,自己的眼睛也酸得厲害。
陸佳琦在一旁,示意接應三隊的隊長過來匯報情況。那隊長是個中尉,臉上也帶著疲憊,但眼神明亮:“報告團長!我們小隊在城北老林子邊緣搜尋時,聽到地下有動靜,發現一處隱蔽的排水管道口。我們守在外麵,沒多久,秦長官他們就……就從裏麵爬出來了。當時他們隻剩四個人,秦長官傷勢最重。我們立刻做了緊急處理,然後按預定路線撤迴。”
排水管道……岩吞說的那條路!他們真的從那裏逃出來了!
我扶著秦山,陳啟明和田超超攙著另外兩個“獠牙”隊員,趙鐵柱抱起還在抽噎的岩吞,一行人慢慢走迴村裏臨時搭起的醫療帳篷。雖然藥品奇缺,但榮譽一師的醫護兵還是立刻過來,小心翼翼地為秦山他們清洗傷口,處理包紮。
秦山的左臂被子彈貫穿,失血很多,好在沒傷到骨頭。另外兩個“獠牙”隊員也是多處彈片擦傷和扭傷,筋疲力盡。岩吞除了些擦傷和過度驚嚇,倒是沒大礙。
趁著醫護兵處理傷口,我、陳啟明、田超超圍在旁邊,迫不及待想知道他們經曆了什麽。
秦山靠在一摞沙袋上,喝了點熱水,臉色稍微好看了些。他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組織語言,然後才用他那沙啞低沉的聲音,緩緩講述起來:
“……我們從地道出去,按計劃摸到磨坊。鬼子在外圍的巡邏比預想的密,我們剛摸掉兩個哨兵,就被發現了。”
他頓了頓,眼神看向帳篷外漆黑的夜空,彷彿又迴到了那個雨夜。“槍一響,就知道藏不住了。我們就按最狠的打,把手榴彈往鬼子可能集結的地方扔,用機槍掃射燈光和人影多的方向。動靜鬧得很大,鬼子一開始確實被我們唬住了,調了不少人過來。”
“後來呢?”田超超急問。
“後來……”秦山吸了口氣,“鬼子不傻。他們發現我們火力雖然猛,但人數好像不多,就開始組織圍剿。我們邊打邊退,利用磨坊和周圍的廢墟跟他們周旋。但鬼子人太多了,炮也用上了……小劉,大個兒,老嘎子……他們都是為了拖住鬼子,拉響手榴彈跟鬼子同歸於盡的……”
他的聲音哽了一下,旁邊一個正在包紮的“獠牙”隊員抹了把臉,低下了頭。
“我們的人越來越少,被逼到了一處斷牆後麵。子彈也快打光了。那時候,天都快亮了,雨也小了。我知道,再拖下去,咱們大部隊那邊該動了,但我們也絕對撐不到那時候。”秦山看向蜷縮在角落、緊緊抱著懷裏那個小包袱的岩吞,“是岩吞……他拉著我,說記得旁邊有個廢棄的下水道口,通城外。我們拚死衝過去,炸開了堵著的石板……鬼子追上來,又被我們用手榴彈封住了口子……”
岩吞抬起頭,眼睛還紅著,小聲補充道:“裏麵……裏麵好黑,有水,有老鼠……秦山叔流了好多血,我扶著他……我們也不知道爬了多久,聽到上麵有咱們中國話的聲音……纔敢敲管子……”
簡單的敘述,背後是難以想象的慘烈和絕望。十幾個人,用生命和鮮血,硬生生在鬼子鐵桶般的包圍上撕開一道口子,吸引了大量兵力,為大部隊突圍創造了最關鍵的機會。最後活著爬出那黑暗管道的,隻有四個人。
帳篷裏一片寂靜。隻有火盆裏木柴燃燒的劈啪聲。
陳啟明背過身,肩膀微微聳動。田超超死死咬著嘴唇。我的胸口像是壓了塊石頭,悶得喘不過氣。秦山小隊每個人的臉,在我眼前閃過,又模糊消失。
“兄弟……”我握住秦山完好的右手,冰涼,卻用力迴握著我,“你們……立了大功。戴師長和那麽多兄弟的仇,咱們記著。你們的功勞,我也記著。”
秦山搖搖頭,沒說話,隻是用力握了握我的手。
就在這時,帳篷簾子被掀開,通訊兵又跑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絲古怪的神色:“師長,陸團長!遠征軍司令部急電!”
又來了!
我心裏一緊,接過電文。陸佳琦也湊過來看。
電文內容不長,但資訊明確:
“已與盟軍方麵緊急協調。喬克巴當英軍軍需倉庫即日起對你部開放,做戰前緊急補充。著你部以最快速度趕赴喬克巴當,獲取補給後,全速向仁安羌推進。遠征軍司令部。”
喬克巴當!補給!看來英國佬這次鬆口了,真的把倉庫給我們用了。
這訊息,像一針強心劑,雖然不知道英國佬會不會真買賬,但至少給了個盼頭。
“陸團長,”我立刻道,“不能再耽擱了。重傷員按計劃轉移。其餘所有人,立刻準備出發。秦山,你們幾個……”
“師長,我能走。”秦山掙紮著要站起來。
“你傷得不輕!”陳啟明按住他。
“死不了。”秦山看著我,眼神裏有不容置疑的堅持,“多一個人,多一條槍。到了喬克巴當,或許有藥。”
我知道勸不住他。這些從同古血海裏滾出來的人,命硬,心更硬。
“好。”我點頭,“田超超,找副擔架,輪流抬著秦山他們幾個重傷的走!岩吞,你跟著我。”
一個時辰後,弄瓢村口。
重傷員隊伍在一隊榮譽一師士兵的護送下,沉默地向北,朝著平滿納方向緩緩離去。剩下的人,約摸一千七百多,包括我手下這八百多殘兵和陸佳琪九百多先鋒團主力,在夜色中集結完畢。
每個人身上都盡可能輕裝。不必要的輜重全扔了,隻帶武器、少量彈藥和一點點應急幹糧。很多人連水壺都是空的,指望路上能找到水源。
“目標,喬克巴當!”我翻身上了一匹從村裏征用的瘦馬(我的體力其實也到了極限,騎馬能節省體力指揮),馬刀指向西北方向,“急行軍!出發!”
隊伍像一條疲憊卻頑強的巨蟒,滑入緬北漆黑的夜色和崎嶇的地形中。
起初,我們還能沿著小路、田埂疾行。但很快,陸佳琪派出的偵察兵迴報,前方通往喬克巴當的主要幹道——那條勉強能稱得上公路的土路——已經被從仁安羌、甚至更前線逃難下來的緬甸百姓,堵得水泄不通。
“去看看!”我催馬趕到隊伍前麵。
天色已經矇矇亮。眼前的情景,讓我倒吸一口涼氣。
哪裏還是什麽公路?簡直是一條緩慢蠕動的、由絕望和恐懼匯成的河!牛車、馬車、手推車擠在一起,車上堆著亂七八糟的家當,更多的是拖家帶口、背著包袱、一臉麻木的緬甸平民。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他們擠在並不寬闊的土路上,摩肩接踵,一點點向著後方——我們認為的安全方向——挪動。哭喊聲、叫罵聲、牲畜的嘶鳴聲混雜在一起,空氣裏彌漫著塵土、汗臭和隱隱的糞便氣味。
我們的隊伍一靠上去,立刻引起了更大的混亂和恐慌。人群驚恐地看著我們這些全副武裝、滿身硝煙氣味的中國士兵,下意識地往路邊擠,但路邊是水溝或灌木叢,根本無處可躲。牛車卡住了,孩子哭得更響。
“師長,這……根本過不去啊!”陳啟明看著眼前這亂麻般的景象,急得直搓手。
陸佳琪也眉頭緊鎖:“強行通過,肯定會引發踩踏,傷到平民。繞路的話,時間就耽誤了,而且小路更難走,隊伍更容易拉散。”
我跳下馬,走到路邊一個高一點的上坎上,放眼望去。逃難的人流看不到頭,緩慢而沉重地移動著。我們的隊伍被堵在後麵,像一塊石頭卡在了河流中。
怎麽辦?
就在我一籌莫展之際,天空中,突然傳來一陣隱隱的、卻越來越清晰的轟鳴聲!
不是雷聲。是飛機引擎!
我渾身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
“空襲!!!分散隱蔽!!!”我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同時一把將身邊的岩吞按倒在地,滾進路邊的淺溝裏。
隊伍反應很快,畢竟都是老兵。但路上的平民卻徹底炸了鍋!
剛才還緩慢蠕動的人流,瞬間變成了沸騰的、驚恐的海洋!人們尖叫著,丟下行李,推搡著,不顧一切地向道路兩側的田野、樹林跑去。牛馬受驚,拉著車橫衝直撞,撞倒了好幾個人。孩子被擠倒在地,發出淒厲的哭喊。
混亂!極致的混亂!
“不要亂跑!臥倒!找掩體!”陸佳琪和他的軍官們也在聲嘶力竭地呼喊,但他們的聲音在巨大的恐慌和引擎轟鳴麵前,微弱如蚊蚋。
幾秒鍾後,兩架塗著膏藥旗的日軍轟炸機,像兩隻巨大的鐵烏鴉,從東麵的雲層中鑽了出來,幾乎是貼著樹梢的高度,朝著這條擠滿了人的公路,俯衝下來!
“噠噠噠噠——!”
機頭下方的機槍率先開火,熾熱的彈鏈像死神的鞭子,狠狠抽在公路上!刹那間,人仰馬翻!奔跑的人群像割麥子一樣成片倒下,鮮血和破碎的肢體四處飛濺!牛車被擊中,木屑和貨物炸開!
“組織對空射擊!”我趴在水溝裏,對著不遠處的陳啟明和幾個機槍手大吼。
幾挺輕重機槍被匆匆架起,朝著天空噴吐火舌。但我們缺乏有效的防空武器,子彈打在飛機厚重的裝甲上,隻能濺起零星的火花,根本無法構成實質威脅。
兩架轟炸機顯然也注意到了地麵的零星抵抗,它們傲慢地拉高,然後再次俯衝!
這次,投下的是炸彈!
“嗚——轟!!!轟隆——!!!”
黑紅色的火球在公路上、在兩側的田野裏接連爆開!巨大的氣浪裹挾著泥土、碎石、殘肢斷臂和慘叫,向四周瘋狂席捲!濃煙和塵土瞬間遮蔽了視線。
我感覺身下的地麵在劇烈震動,耳朵裏嗡嗡作響,泥土劈頭蓋臉砸下來。岩吞在我身下瑟瑟發抖,緊緊閉著眼睛。
爆炸聲短暫停歇,隻有人們瀕死的哀嚎和痛苦的呻吟,在硝煙中此起彼伏。
我抬起頭,抹了把臉上的泥土,看向公路。
剛才還擁擠不堪的道路,此刻已是一片死亡之地。巨大的彈坑冒著黑煙,殘缺不全的屍體隨處可見,鮮血染紅了泥土。倖存的平民如同驚弓之鳥,在煙霧和廢墟間哭喊著尋找親人,或者如同行屍走肉般繼續機械地向後爬行、挪動。
我們的隊伍也有傷亡。不遠處,幾個榮譽一師的士兵倒在血泊裏,醫護兵正連滾爬爬地衝過去。
而那兩架日機,在空中耀武揚威地盤旋了半圈,似乎對造成的屠殺很滿意,然後才晃晃翅膀,朝著來的方向飛走了。引擎聲漸漸遠去,隻剩下地麵無盡的痛苦和死亡。
我撐著地麵站起來,腿有些發軟。岩吞也跟著爬起來,小臉慘白,緊緊抓著我的衣角。
陳啟明、陸佳琪他們從各自的隱蔽處跑過來,人人灰頭土臉,有的帶著傷。
“傷亡怎麽樣?”我啞著嗓子問。
“初步看,咱們的人……死了七八個,傷了十幾個。”陸佳琪臉色鐵青,“老百姓……太多了,沒法統計。”
我望向那條被血與火蹂躪過的公路,心髒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這就是戰爭,最**、最殘忍的一麵。它不分軍人平民,吞噬一切。
道路,暫時被清理出來了——用最殘酷的方式。
“清理道路,搶救傷員,先救咱們的人,緬甸的這些老百姓順手的搭一把,不順手的就讓他們自生自滅吧!”我咬著牙下令,“部隊,快速通過!目標不變——喬克巴當!”
我們必須更快!更快地拿到補給,更快地投入戰鬥。隻有把鬼子打疼了,打跑了,這樣的慘劇,才會少一些。
隊伍再次動起來,沉默地、快速地穿過這片剛剛被死亡洗禮的土地。士兵們低著頭,不忍看路邊的慘狀,隻有腳步聲,沉重地敲打著被血浸透的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