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佈置好一切加上剛才的火線救援,我此時整個人困得像是個打了霜的茄子,趴在團指揮室裏就睡著了過去。但是還沒等我趴個五分鍾,我就被震醒了。
不是驚醒,是真的“震”——整個中央銀行大樓都在抖,桌上的搪瓷缸子哐啷哐啷跳,牆皮簌簌往下掉灰。
我抓起鋼盔扣頭上就往外衝。走廊裏全是人,士兵們抱著槍往樓下跑,有人喊:“炮擊!鬼子打炮了!”
衝上樓頂觀察哨時,東邊的天空已經被火光染紅了。
不是一片紅,是無數道火光在黑暗中閃爍、延伸、墜落,然後——
“轟————!!!”
第一波炮彈落地了。
不是一發兩發,是上百發,上千發。整個同古城東北方向,152高地及周邊區域,瞬間被爆炸的火光和黑煙吞沒。爆炸聲密集得聽不出間隔,連成一片持續不斷的、震耳欲聾的轟鳴。腳下的樓板像鼓麵一樣劇烈震動,灰塵從天花板縫隙裏瀑布似的往下泄。
“參謀長!”田超超貓著腰衝上來,臉色煞白,“炮擊!全線炮擊!”
我抓起望遠鏡,手很穩——二十一世紀在朱日和挨過更猛烈的炮火覆蓋演習,但這種真實的、要人命的炮擊,還是第一次。
鏡頭裏,152高地已經看不見了。整個山頭被硝煙完全籠罩,隻有炮彈炸開的閃光在煙霧中不斷明滅,像地獄裏的閃電。
“記錄!”我吼,聲音在炮聲中顯得微弱,“炮擊開始時間——傍晚七點二十!落點密度——每秒三到五發覆蓋全高地!彈著點分佈——從山腳向山頂延伸,重點轟擊東南、東北坡麵!”
田超超趴在地上,借著觀察孔透進來的微光,在筆記本上瘋狂記錄。
炮擊持續了整整二十分鍾。
不是常規的炮火準備,是日軍要把152高地整個犁一遍的架勢。105毫米榴彈炮、75毫米山炮,可能還有150毫米重炮——聽爆炸的悶響和衝擊波的強度,我腦子裏兩份記憶同時給出了判斷。
五點四十,炮聲忽然稀疏了。
不是停止,是延伸。炮彈開始越過152高地,落向高地後方通往同古城的交通壕區域,以及更遠處的城牆附近。
“炮火延伸!”我盯著懷表,“步兵要上了。”
話音剛落,炮隊鏡裏就出現了土黃色的浪潮。
從152高地東麵、北麵的叢林邊緣,日軍步兵像蟻群一樣湧出來。不是散兵線,是成建製的中隊、大隊,以小隊為單位,呈攻擊隊形快速向山腳運動。隊伍中間,我能看見至少四輛坦克——九七式中型坦克,炮塔上的57毫米炮在晨光中泛著冷光。
“主攻方向確認,”我雙眼離開炮隊鏡,聲音冷靜得自己都驚訝,“152高地。日軍投入兵力至少兩個大隊,配屬坦克四輛以上。通知戴師長。”
“已經報了!”田超超指著樓下,“師部通訊兵剛到,說戴師長緊急召開作戰會議,請團長和您立刻過去!”
我最後看了一眼152高地。炮火延伸的煙霧中,高地上依稀傳來了槍聲——守軍還在還擊。
“走。”
下樓時,劉團長已經在大廳裏等著了,鋼盔扣得歪斜,眼裏全是血絲。
“152高地,”他劈頭就問,“守得住嗎?”
“看599團能頂多久,看我們增援多快。”我係緊武裝帶,把勃朗寧手槍檢查了一遍,“團長,這仗一開始就是硬仗。”
200師師部地下掩體裏,煙霧彌漫。
戴師長站在大幅作戰地圖前,手裏拿著根教鞭,臉色鐵青。周圍坐著站著的全是營級以上軍官,個個表情凝重。賽米爾少校也在角落,正低頭跟通訊兵說什麽。
“炮擊二十分鍾,覆蓋全高地。日軍步兵已發起衝鋒,目前判斷主攻兵力兩個大隊,配屬坦克。”戴師長的教鞭點在152高地的位置上,“599團一營、三營在高地佈防,總兵力約一千二百人。柳團長,你說。”
599團團長柳樹人站起來,聲音沙啞:“師座,炮擊太猛,電話線全斷了,無線電時通時斷。最後一次通訊是十分鍾前,一營長報告東南坡第一道戰壕被毀過半,傷亡情況不明。但——”他咬牙,“但他說,人在陣地在。”
掩體裏一片寂靜。
“152高地需要增援。”參謀長周之再開口,“152高地一丟,同古城東北門戶大開,日軍炮兵觀察哨可以直接設到高地上,屆時全城都在他們炮火覆蓋下。”
“增援從哪調?”副師長高吉人皺眉,“599團二營要守鐵路線,599團另一部剛丟了機場,傷亡慘重需要休整。工兵團……”他看向我和劉團長。
“工兵團可以抽一個營。”劉團長立即說,“但要時間集結,而且我們重武器不多。”
“時間我們沒有。”戴師長搖頭。
這時,一個通訊兵衝進掩體,手裏攥著電報紙,聲音都變了:“師座!152高地急電!訊號很差,斷斷續續,但……但好像是求援!”
電報紙被遞上來。上麵隻有潦草的幾個字,還有大片汙漬——可能是血:
“……東南坡失守……三連全員……請求炮火覆蓋我陣地……與敵同……”
後麵沒了。
掩體裏死一般安靜。所有人都明白那後半句是什麽——“與敵同歸於盡”。
戴師長的手在抖。他盯著那張紙,盯了很久,然後慢慢抬頭,看向地圖上152高地的位置。
“師座,”我往前走了一步,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見,“工兵團一營已經完成集結,隨時可以出動。我請求帶一營增援152高地。”
所有目光瞬間聚焦在我身上。
“王參謀長,”鄭庭笈看著我,“你們是工兵……”
“工兵也是兵。”我打斷他,“我們團一營三百二十人,全副美械,訓練了四天巷戰和山地攻防。而且——”我轉向戴師長,“我有辦法在日軍眼皮底下摸上高地。”
“什麽辦法?”戴師長盯著我。
“走西坡。”我走到地圖前,手指順著152高地西側陡坡畫了一條線,“日軍主攻東、北兩麵,西坡陡峭,他們不會部署重兵。我可以帶一營從同古城北門出,繞到高地西側,攀陡坡上去,直接投入戰鬥。”
“陡坡能爬?”高吉人質疑。
“工兵團別的沒有,攀登工具和炸藥管夠。”我說,“炸出台階,拉繩索,三百多人半小時內就能上去。”
戴師長沉默地看著地圖,手指在桌沿敲擊,一下,兩下。
“你有把握?”他最後問。
“沒有。”我實話實說。
這兩個字狠狠的砸在每個人心上。
戴師長深吸一口氣,轉向劉團長:“劉團長,你的意見?”
劉團長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裏有擔憂,有決絕,最後化為堅定:“工兵團聽師座調遣。王參謀長說能上,我信他。”
“好。”戴師長拍板,“王益爍,工兵團一營由你率領,立即增援152高地。記住——你們的任務是協助599團穩住防線,不是死守。如果事不可為,我授權你相機撤離。”
“明白。”
“還有,”戴師長從腰間解下一把武士短刀——應該是繳獲的,“這個你帶上。152高地守軍指揮官是599團一營營長張振武,我黃埔六期的學弟。見到他,告訴他,我戴某人沒忘當年約定——死也要死得其所。”
我接過短刀,入手沉甸甸的。
“保證帶到。”
等我剛衝出200師師部掩體時,炮聲又響了。這次是延伸炮火在轟擊同古城牆,爆炸聲震得街道兩邊的殘垣斷壁瑟瑟發抖。
中央銀行門口,一營已經列隊完畢。
三百二十人,清一色湯姆遜衝鋒槍和春田步槍,每人腰裏掛著四顆手雷,背上背著工兵鏟和炸藥包。營長孫大勇站在隊首——就是皮尤河那個黑臉漢子——看見我,立正敬禮:“一營全體,準備完畢!”
“來不及廢話了,任務!”我站到隊伍前,語速極快,“日軍兩個大隊猛攻152高地,東南坡可能已失守。我們要從西側陡坡攀上去,投入戰鬥。攀登工具帶了?”
“帶了!繩索、岩釘、炸藥,全有!”
“好。”我掃視每一張臉,“我知道你們很多人是工兵,沒打過這種硬仗。但今天,沒有工兵,隻有兵。152高地上有咱們一千多個兄弟正在流血,我們要去把他們拉出來,把鬼子打下去。聽明白了嗎?”
“明白!”三百多人齊吼,聲音壓過了遠處的炮聲。
“出發!北門!”
隊伍跑起來。沉重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街道上迴蕩,像戰鼓。
北門已經接到命令,守軍快速搬開堵門的沙袋和障礙物。我們衝出城門,沿著城牆根往東北方向疾行。
城外比城裏更糟。炮彈不時落在附近,炸起的泥土碎石劈頭蓋臉砸來。隊伍裏沒人說話,隻有粗重的喘息和裝備碰撞的聲響。
跑了大約二十分鍾,152高地的輪廓出現在左前方。
從這邊看,高地上空黑煙滾滾,槍聲密集得像爆豆,中間夾雜著手榴彈的悶響和日軍“板載”的嚎叫。山腰位置有火光閃爍——那是陣地正在燃燒。
“停!”我舉起拳頭。
隊伍刹住。我舉起望遠鏡觀察西坡。
確實陡,接近六十度,岩石裸露,植被稀疏。但正因為陡,山腳下隻有零星幾個日軍哨兵,大部分兵力都集中在東、北兩側進攻。
“孫營長,帶你的一連,摸掉山腳哨兵。二連準備炸藥,三連警戒。”
“是!”
一連八十多人分成四組,借著地形掩護,悄無聲息地摸向山腳。十分鍾後,短促的搏鬥聲和悶哼傳來,接著是孫大勇打出的手勢——清除完畢。
“二連,上!每隔五米炸一個踏腳坑!快!”
工兵們衝上去,把炸藥包塞進岩縫,拉出導火索。
“引爆!”
“轟!轟!轟!”
一連串爆炸,山體震動,碎石嘩啦啦滾落。陡坡上被炸出了一排不規則但足夠踩腳的凹坑。
“繩索!固定!”
帶著鐵鉤的繩索被拋上去,鉤住岩石突起。工兵們開始攀爬,動作迅速——畢竟是常年架橋挖壕的手。
“上上上!一個跟一個!別往下看!”
我抓住一根繩索,腳蹬在炸出的凹坑裏,開始往上爬。岩石粗糙,磨得手心生疼,但腎上腺素讓肌肉忽略了疼痛。
爬到一半時,高地上的廝殺聲已經清晰得刺耳。我能聽見中國士兵的怒吼、日軍的怪叫、刺刀碰撞的金屬聲、垂死的哀嚎……
還有一股味道,順著山風飄下來——濃烈的血腥味,混合著火藥和屍體燒焦的惡臭。
“快!”我咬牙加快速度。
十分鍾後,第一批人爬上了高地西側邊緣。
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都僵住了。
這哪裏還是陣地?這根本是屠宰場。
戰壕已經被炮火犁得麵目全非,一段段塌陷,到處是彈坑。殘破的肢體、散落的武器、炸爛的沙袋、燃燒的木材……滿地都是。鮮血把泥土染成了暗紅色,在朝陽下泛著詭異的光。
而活人還在廝殺。
東南方向,大約一百米外,一道環形戰壕裏,土黃色和灰藍色混戰在一起。刺刀捅進身體的聲音、槍托砸碎骨頭的聲音、牙齒咬進喉嚨的聲音……最原始的殺戮,在這裏以最殘酷的方式上演。
日軍明顯占了上風。他們人數更多,陣型更完整,正從三個方向擠壓守軍的生存空間。我能看見大約兩百多中國士兵被壓縮在最後幾十米戰壕裏,背靠背抵抗,不斷有人倒下。
“參謀長!”孫大勇眼睛紅了,“怎麽打?!”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快速觀察態勢。
日軍主力集中在東南戰壕,正全力進攻守軍最後的核心陣地。西側這邊隻有少量警戒兵力,大約一個小隊,背對著我們,正朝主戰場方向觀望。
機會。
“一營聽令!”我壓低聲音,但每個字都咬得死緊,“以班為單位,散開成攻擊隊形。目標——西側日軍警戒小隊。不準開槍,用刺刀和工兵鏟,悄無聲息幹掉他們。然後,從側翼直接衝進主戰場,打亂日軍進攻節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