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碾過同古城寂靜的街道。坦克履帶和車輪壓過石板路的聲響在黎明前格外刺耳。沿途街壘後的哨兵紛紛探頭,看見是我們,又縮了迴去。
西城門已經接到命令,沉重的木門被緩緩推開一道剛好容車輛通過的縫隙。
出城瞬間,潮濕清冷的空氣撲麵而來,夾雜著遠處飄來的、若有若無的硝煙味。
“保持隊形,坦克在前,裝甲車居中,獠牙步行跟進,注意兩翼!”我對著車內簡陋的電台喊道,“速度不要太快,警惕伏擊!”
車隊沿著連線機場的土路向前推進。天邊泛起一絲魚肚白,能見度好了些。路兩旁是半人高的荒草和零星的灌木,更遠處是黑沉沉的樹林。
我的眼睛不斷掃視兩側,耳朵豎起,捕捉任何異常聲響。機場方向的槍炮聲更清晰了,像一鍋滾水在沸騰,間或夾雜著隱約的爆炸閃光。
走了約莫三公裏,裝甲車裏的電台突然“滋滋”響了起來,傳來師部通訊兵急促的聲音:“王參謀長!師部轉接!機場守軍營長高德全要與您直接通話!”
“接過來!”
一陣雜音後,一個沙啞得幾乎撕裂的聲音衝了出來:“是王參謀長嗎?我是599團一營營長高德全!我們頂不住了!東北陣地丟了!鬼子用迫擊炮吊射,戰壕裏全是傷亡!二連長剛犧牲,三連被壓在西側機庫抬不起頭!”
我的聲音盡量壓穩:“高營長,冷靜。報告具體情況,你們現在還能控製的區域,核心工事完好程度,傷員數量,彈藥存量。”
電話那頭傳來劇烈的咳嗽和喘息,接著是高德全強行抑製顫抖的聲音:“核心區……就剩下塔樓、最大的二號機庫,還有南邊一小段戰壕能互相支援。塔樓捱了三發炮彈,裂縫了,但還能用。機庫加固過,暫時沒事。傷員……至少一百多,滿地都是……彈藥還夠打兩三個小時,但機槍點被重點照顧,已經啞了兩挺……”
“放棄所有外圍陣地,把所有能撤的人,全部收縮到塔樓和二號機庫。”我語速加快,每個字都斬釘截鐵,“利用你們之間挖通的交通壕機動。不要再分兵守一線,集中所有自動火器和手雷,死守核心點!”
“可是參謀長,收縮了……我們更被動了……”
“聽著!”我打斷他,“你們現在的任務不是守住機場,是活下來!收縮固守,減少接觸麵,才能撐得更久!我正在路上,帶了一個突擊隊和三輛裝甲車來接應你們。預計……”我抬頭估算了一下距離和速度,“預計四十分鍾內抵達機場西側外圍。你們堅持住,聽到我們這邊打響,立刻組織所有能走的人,從西麵預設的撤退路線往城裏撤!明白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即傳來高德全明顯提振了一些的聲音:“明……明白!四十分鍾!我們收縮死守!等您訊號!”
“堅持住。”我放下話筒,對駕駛員低吼,“加快速度!但眼睛放亮!”
車隊再次提速。坦克轟鳴著碾過坑窪,裝甲車顛簸得像浪裏小船。獠牙小隊的人跟在車後小跑,雖然負重不輕,但步伐依舊穩健——那幾百發子彈沒白打。
天光又亮了些,已經能看清路邊草木的輪廓。機場方向的交戰聲絲毫沒有減弱,反而更加狂暴,顯然日軍正在發動新一輪猛攻。
還有大約兩公裏。
突然,領頭坦克的機槍毫無征兆地“噠噠噠”響了起來!
“有埋伏!”趙連長的吼聲從電台炸開。
幾乎同時,道路左側的灌木叢和荒草地裏,爆豆般的步槍射擊聲和“砰砰”的輕機槍點射響成一片!子彈“劈裏啪啦”打在坦克裝甲和裝甲車鋼板上,濺起一溜火星!
“三點鍾方向!灌木叢!火力壓製!”我一邊吼,一邊推開裝甲車頂蓋,半個身子探出去,舉起望遠鏡。
左側約一百米處,幾十個土黃色的身影在草叢中若隱若現,正依托幾個土包瘋狂開火。看裝束和武器,像是日軍的一個加強小隊,還配了一挺歪把子機槍。他們顯然早就埋伏在這裏,專門打援!
“獠牙!散開!二組三組從左翼包抄!一組跟坦克正麵壓上去!”陳啟明的命令立刻跟上。
三十個黑影瞬間散入道路右側的草叢和溝坎,動作迅捷。
兩輛坦克的並列機槍和炮塔機槍同時噴吐火舌,彈道像兩條火鞭抽向日軍伏擊陣地,頓時壓得那邊抬不起頭。裝甲車上的布倫機槍也“咯咯咯”地響起來,提供持續壓製。
但日軍這小股部隊極其頑強,即便被坦克火力壓製,依然有步槍精準地點射,試圖打我們的步兵。一個獠牙隊員悶哼一聲,肩膀爆開血花,被戰友迅速拖到車後。
“不能拖!”我看著懷表,心裏急得冒火。機場那邊每一秒都在流血。“趙連長!用炮!轟掉那個機槍點!”
“距離太近,俯角不夠!”趙連長迴複。
“那就撞過去!碾了他們!”
領頭坦克的引擎發出狂暴的咆哮,不再停留對射,而是加足馬力,像一頭鋼鐵巨獸,朝著日軍伏擊陣地直衝過去!履帶碾過土坎、灌木,毫不減速。
日軍顯然沒料到我們會這樣硬衝,陣型出現了瞬間慌亂。幾個鬼子跳出掩體想用集束手榴彈,立刻被裝甲車和跟進獠牙的火力打成篩子。
“轟!”坦克車體猛地一震,47毫米炮終於找到角度,幾乎平射出去,炮彈直接鑽入一個土包後麵,炸起一團混雜著殘肢的血霧。
碾壓戰術奏效了。日軍小隊被這蠻橫的衝擊打懵,殘餘的十來人開始向後潰逃。
“別追!清理戰場,檢查傷亡,繼續前進!”我下令。時間耽誤不起了。
戰鬥很快結束。清點下來,擊斃日軍約二十人,我方獠牙小隊一人重傷,兩人輕傷。重傷員隻能簡單包紮,安置在裝甲車內。
“留下兩個人照顧傷員,跟車走。其他人,繼續前進!”陳啟明紅著眼睛下令。那個重傷的兵是他親自挑進獠牙的,山西老鄉。
車隊再次啟動,這次速度更快。遠處機場的輪廓已經隱約可見,黑煙滾滾,火光閃爍。
當西側那片被炸得七零八落的鐵絲網和殘缺戰壕出現在視野裏時,我對著電台大喊:“高營長!我們到了!西麵接應!準備撤!”
幾乎在我們開火的同時——裝甲車和坦克的機槍朝著機場外圍任何可能藏匿日軍的方向猛烈掃射——機場核心區,塔樓和二號機庫的視窗,也驟然噴吐出更加密集的火舌!那是守軍在突圍訊號下,進行的最後火力全開。
緊接著,西麵一段戰壕裏,躍出一個個相互攙扶、跌跌撞撞的身影,朝著我們這個方向拚命跑來。有些人背著傷員,有些人拖著步槍,隊形混亂,但求生的本能讓他們跑得飛快。
“獠牙!前出五十米!建立阻擊線!掩護他們!”陳啟明帶人衝了上去,在路邊迅速占據幾個彈坑和土堆,槍口指向機場方向。
日軍的反應很快。機場內部和東側立刻傳來軍官的嚎叫和急促的哨音,部分日軍開始調轉槍口,朝著撤退的守軍射擊。子彈“嗖嗖”地飛過逃命士兵的頭頂,不斷有人中彈倒下。
“坦克!瞄準機場內日軍集結區域!開炮!攔阻射擊!”我指著幾個日軍火力點。
“轟!轟!”兩發炮彈呼嘯而出,在機場跑道邊緣炸開,頓時將一股試圖追擊的日軍炸散。
勞斯萊斯裝甲車也衝上前,用車頂機槍對著追擊路線進行扇麵掃射。
這短暫卻兇猛的火力壓製起到了關鍵作用。撤退的守軍趁機拉近了距離,最前麵的人已經跌跌撞撞地衝過了獠牙小隊建立的阻擊線。
“高德全!高德全在嗎!”我跳下裝甲車,迎著人流大喊。
一個滿臉黑灰、額頭纏著滲血繃帶的軍官被人架著跑過來,看見我,眼眶瞬間紅了:“王參謀長……我們……我們出來了……”
“別廢話!清點人數,還能動的立刻上車!重傷員放坦克後麵!快!”
撤退變成了爭分奪秒的混亂接力。能自己走的抓著坦克和裝甲車的邊欄往上爬,重傷員被七手八腳抬上去。人太多,車根本裝不下。
“不能走的,跟著車跑!獠牙斷後!”我爬上裝甲車頂,用衝鋒槍朝著追來的日軍身影打了一個長點射。
最後看了一眼機場。塔樓方向還有零星的槍聲,那是殿後的小組。但很快,也被日軍的浪潮淹沒了。
我們帶著大約三百多名傷痕累累的守軍,開始向同古城方向狂奔。坦克和裝甲車開道,獠牙和還能戰鬥的機場士兵交替掩護,且戰且退。
日軍追了大約一公裏,可能顧忌城頭火力,也可能需要鞏固佔領的機場,終於停下了。
當同古西城門再次映入眼簾時,天已大亮。
城門大開,劉團長親自帶著人在門口接應。看著我們這一群血人、傷員和破車湧進來,他嘴唇動了動,最終隻是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
機場,丟了。
同古城,至此被徹底合圍,再無任何對外通道。
傷兵像潮水一樣湧進城西寺廟改的野戰醫院。
院子裏、屋簷下、甚至佛堂裏,到處都躺滿了人。血腥味、消毒水味、腐爛味和痛苦的呻吟聲混雜在一起,令人窒息。原有的醫護兵根本不夠用,200師師部的軍醫隊也全拉過來了,還是手忙腳亂。
我幫著抬了兩個重傷員進去,手上沾滿了黏稠的血。一個戴著口罩、額頭沁滿汗珠的女軍醫——我記得她叫林靜,師部醫院的——衝我喊:“紗布!止血鉗!全沒了!去催!”
我轉身就讓田超超去把工兵團最後儲備的那點醫療物資全搬來。岩吞不知何時也跟到了這裏,正吃力地幫著給一個傷兵喂水,動作小心又笨拙。
看著這煉獄般的場景,我心裏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在嗡嗡作響。傷亡數字還沒完全統計出來,但機場撤迴來的三百多人裏,完好無損的不到一百。加上之前皮尤河、鐵路沿線的損失,開戰不過兩天,傷亡已經接近一個營。
悲觀和絕望的情緒,像瘟疫一樣,開始在一些士兵眼中蔓延。我路過幾個蹲在牆角休息的機場守軍,聽見他們低低的交談:
“守不住……肯定守不住……”
“援軍呢?說好的援軍在哪?”
“全是騙人的……咱們都被扔在這兒等死……”
我沒停下訓斥,現在罵解決不了問題。但這話,必須有人去駁,去壓。
迴到中央銀行,我讓陳啟明把獠牙小隊還能動的人集合——又少了三個,一個陣亡,兩個重傷。加上早上伏擊戰的傷亡,三十人的精銳,已經折了六分之一。
“怕嗎?”我看著眼前這些同樣疲憊、帶著傷的臉。
沒人說話。
“我怕。”我坦然道,“我怕死,怕咱們守不住,怕對不起死了的弟兄。”
隊員們抬起頭,有些詫異地看著我。
“但怕有用嗎?”我聲音提高,“鬼子會因為咱們怕,就繞道走嗎?城外的兄弟,會因為咱們怕,就活過來嗎?”
我走到院子中間,那裏擺著個沙盤,是同古城的簡易模型。
“咱們現在是被圍了,沒錯。援軍一時半會兒來不了,也沒錯。”我用手指著沙盤上我們所在的位置,“但看看——同古城牆基本完好,咱們提前構築了這麽多工事,彈藥糧食至少還能撐半個月。鬼子呢?他們勞師遠征,補給線拉得老長,真敢拿人命一直填嗎?”
我抬起頭,目光掃過每一個人:“152高地,他們攻了兩次,沒啃下來。皮尤河,他們扔下兩百多屍體。機場,他們用了兩個大隊加炮兵,打了一早上,纔拿下個空殼子,咱們還帶迴來三百多人。”
“咱們每讓鬼子多流一滴血,國內的老百姓就少受一份罪。咱們每多守一天,遠征軍主力調整部署就多一天時間。”我抓起沙盤邊我的那支勃朗寧手槍,“這仗,不是為了哪個人打的。是為了咱們身後四萬萬人打的。”
院子裏靜悄悄的。疲憊的眼神裏,慢慢重新聚起一點光。
等我迴到中央銀行樓頂。西邊的天空被夕陽染成血紅,機場方向,日軍已經升起了他們的膏藥旗。
同古已成孤島。
田超超爬上來,遞給我一個冷饅頭和一碗能看到碗底米粒的稀粥:“參謀長,吃飯。”
我接過來,啃著硬饅頭,就著稀粥。味道很差,但能活命。
“傷亡最終統計出來了。”田超超小聲說,“機場一戰,598團一營陣亡一百二十七人,重傷六十四,輕傷不計。加上之前皮尤河和我們獠牙的損失……”
“知道了。”我打斷他,喝光最後一口粥,“撫恤名單造冊,等仗打完了,一份不能少。”
“是。”
“告訴炊事班,從明天起,我的夥食標準跟最前線的兵一樣。”我把碗遞還給他,“另外,讓趙連長檢查所有車輛武器,彈藥再清點一遍。巷戰,快到了。”
田超超看著我,欲言又止,最終點點頭,轉身下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