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吹拂,那話清晰地迴響在他腦海裡。
「映雪姐昨天提過一個概念。」
寧川緩緩開口,眼中閃過一絲思索的光。
「她說,品牌建設,不僅僅是讓終端消費者信任我們、選擇我們。」
「同樣重要的是,要讓我們這條產業鏈上的每一個夥伴——無論是養殖戶、還是將來可能加入的其他環節的合作者——都信任這個品牌。」
「認同這個品牌代表的價值。」
「並且願意跟著品牌一起成長,把這份合作,當成一份有奔頭的事業來做,而不是一錘子買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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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明眨了眨眼:「啥意思?說明白點。」
「我是說,我們之前的思路,可能有點偏差。」
寧川調整了一下坐姿,說得更直白些。
「我們太專注於怎麼去要求他們,怎麼去篩選他們,像考官一樣。」
「也許,我們應該換個方向,想想怎麼去吸引他們,怎麼去示範給他們看。」
「讓他們親眼看到,真切地感受到,跟著平安味道乾,不隻是眼前能多賣幾個錢。」
「而是……日子更有盼頭。」
「在村裡更受尊重。」
「這份活兒乾著更有尊嚴和成就感。」
「是能傳給下一代的、像樣的產業,而不僅僅是年底殺了換年貨的幾頭豬。」
秦明聽著,眼睛慢慢亮了起來。
像被風吹亮的炭火。
「吸引?示範?我懂了!」
「你的意思是,光說不行,得給他們看樣板?」
「看李老四叔、趙伯他們實實在在的變化,摸得著的好處?」
「對!」
寧川肯定地點頭,語氣也帶上了一絲振奮。
「就是樣板效應。」
「我們說得天花亂墜,不如讓李老四叔他們自己說一句這法子真能成,真能掙錢。」
「我們解釋一百遍標準多重要,不如直接帶人去看看李老四叔家新改建的、乾淨通風的豬舍。」
「看看趙伯家因為收入穩定了給兒子新添的膝上型電腦。」
「甚至聽聽他們的家人、鄰居怎麼說。」
「如果可能,最好能讓那些還在觀望的農戶看到,按我們的標準做,不僅自己收入增加。」
「連在外打工的兒女,都覺得家裡這事有搞頭,願意回來一起乾——」
「這纔是最有說服力的!」
「這個行!這個法子好!」
秦明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差點跳起來。
臉上多日來的陰霾一掃而空。
「下回!下回咱們再去跟新農戶談,不光是咱倆去了,把李老四叔或者趙伯叫上!」
「讓他們用自己的話,用自己的例子去講!」
「再不行,咱就直接套車,拉上那些猶豫的人,去李老四叔家實地參觀!」
「看他的豬圈,看他記的台帳,再去他屋裡坐坐,看看新買的大彩電,喝口他家的茶!」
「讓事實說話!」
思路一開啟,兩人都覺得豁然開朗。
連手裡冷硬的燒餅似乎都容易下嚥了些。
正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著具體怎麼操作。
是先帶人去參觀,還是先開個小範圍的「經驗分享會」。
秦明口袋裡那部螢幕有點裂痕的老舊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鈴聲在山風裡顯得格外突兀。
秦明掏出來一看,來電顯示是「李老四叔」。
「是李叔。」
秦明對寧川說了一句,趕緊接通,按了擴音。
山坳裡訊號時好時壞,擴音聲音大點。
「秦明娃!你跟川子在一塊兒不?」
李老四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
透著顯而易見的興奮,但在這興奮底下,似乎又壓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和急切。
「在呢李叔,我和川子正蹲路邊啃乾糧呢。您說,啥事?」秦明提高了音量。
「好事!也有個……嘖,不大不小的麻煩事。」
李老四的語速很快。
「好事是,鎮上!鎮上領導不知咋的,聽說咱們合作社跟城裡大公司合作,搞特色養殖,還弄出了名堂!」
「今天上午,直接帶著好幾個人,找到咱們合作社來了!」
「看了豬場,看了咱們的台帳和那個什麼……對,流程!還詳細問了跟你們公司怎麼合作的,分紅咋算的!」
李老四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更加洪亮。
「領導說了,咱們這個模式好!是特色農業產業化的有益探索,是鄉村振興的新路子,有搞頭!」
「說要好好總結,樹典型,還提到什麼政策扶持……」
「具體的詞兒我也記不全,反正就是好事,大好事!以後可能辦手續、用地、甚至貸款,都有方便!」
秦明和寧川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喜。
政府的認可和關注,其分量他們很清楚。
這不僅能帶來實際的便利和支援,更是一種強大的背書,能消解很多潛在的阻力。
對合作社和「平安味道」的發展,無疑是強勁的東風。
「李叔,這是大好事啊!」秦明也興奮起來。
「是啊,大夥兒一開始都可高興了!」
李老四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有些無奈和嘈雜。
背景音裡隱約能聽到不少人的說話聲。
「可麻煩也就跟著來了……」
「這訊息不知咋的,跟長了腳一樣,傳得飛快!」
「附近張家村、李家溝、甚至隔著一個山樑的劉家屯,今天下午,呼呼啦啦來了好幾撥人!」
「有打聽咱們合作社還收不收人的,有直接問他們家的豬咱們按啥價收的,還有托關係找到我家門上的……」
「七嘴八舌,院子裡都站滿了,亂鬨鬨的!」
李老四的聲音壓低了些,透著為難。
「人多,心思也多。」
「有的確實是老實本分想跟著乾的。」
「有的就是聽說有好處,想趕緊湊上來,啥條件都敢答應,恨不得明天就把豬趕過來。」
「還有的,拐彎抹角打聽,能不能讓他們掛個名,豬還按老法子養,咱們幫著賣就行……」
「我嘴皮子都說乾了,說咱們有標準,有合同,不是那麼簡單的事。」
「可有些人就是不聽,或者不信,覺得是我這老頭子想卡著好處自己占……」
「唉,有點亂套了。」
秦明和寧川臉上的喜色漸漸收斂,眉頭重新蹙起。
這真是「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可這驟然出現的「新村」,似乎人聲鼎沸,龍蛇混雜。
政府的關注是期盼已久的機遇,能照亮前路。
但這隨之湧來的、混雜著熱情、觀望、投機甚至是誤解的「洪流」,若處理不當,疏導不力,很可能衝垮他們剛剛壘起的小小堤壩。
讓一切陷入混亂。
「李叔,您別急,千萬穩住!」
秦明立刻說,語氣嚴肅起來。
「您就跟大夥兒明確說,合作社擴大規模、吸收新成員,是大事,必須正規化。」
「得等我們公司這邊,結合平安哥和總部的意見,研究出詳細、統一的準入章程和標準來。」
「絕不是誰想來就能來,更不是誰說句話就能定。一切按將來的章程辦事,公平公開。」
「您千萬不要礙於情麵,或者被大夥兒一起鬨,就隨口答應任何事,做任何承諾!」
秦明看了一眼寧川。
寧川凝重地點點頭。
秦明繼續對著手機說。
「李叔,您就告訴大家,三天,最多三天,我們一定帶著初步的方案回去。」
「召集有興趣的鄉親,開個說明會。」
「把所有的標準、要求、流程、利益分配,白紙黑字,明明白白講清楚。」
「到時候,再請真正有意向、也符合基本條件的鄉親,正式申請。」
「在這之前,一切都不算數。」
「您也趁機看看,哪些人是真有意願,哪些人是湊熱鬨。」
「哎,哎,好!你這麼一說,我心裡就有底了!」
李老四明顯鬆了口氣。
「我就照這麼說!先把人勸回去。你們也抓緊啊,這事兒,懸著不好。」
「放心李叔,我和川子馬上往回趕,立刻跟平安哥匯報,儘快商量出個辦法來。」秦明保證道。
掛了電話,三輪車旁一時間隻剩下呼呼的風聲。
兩人都冇說話,消化著這突如其來的、摻雜著機遇與麻煩的訊息。
半晌,秦明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複雜。
「得,這下好了。」
「咱們不用再翻山越嶺、苦哈哈地上門去求,去說服了。」
「種子自己聞著味兒,嘩啦啦全找上門來了。」
他踢了踢腳下的土塊。
「可這土壤一下子湧過來這麼多,成分還這麼雜……」
「咱們平安味道這棵剛冒頭的小苗,能不能接得住這波營養?」
「會不會被裡麵夾帶的石塊、雜草給帶歪了根,或者乾脆擠壞了?」
「真不好說。」
寧川已經站起身,拍打著褲腿上的塵土。
鏡片後的目光,投向三輪車要駛向的、山路儘頭那隱約可見的村落輪廓。
那裡是他們的「根據地」,也是即將迎來新變數的「前線」。
「是啊。」
寧川的聲音平靜,卻帶著重量。
「機遇和風險,總是一體兩麵,結伴而來。」
「發展快了,麻煩和考驗也不會少。」
「回去吧,這事,已不是我們兩個能把握的了。」
「得馬上回去,跟平安哥,跟映雪姐,跟所有人,一起商量。」
兩人不再多言,發動了那輛舊三輪車。
引擎發出吭哧吭哧的聲響,在山間迴蕩。
車子顛簸著,駛上歸程的土路。
來時,他們懷揣著開拓的焦慮和一點迷茫。
歸時,他們心中則裝著一份沉甸甸的、混雜著興奮與警惕的複雜心緒。
山風依舊毫無倦意地吹拂著。
捲起輕微的塵土。
帶來遠處山林濕潤的氣息和田野裡剛剛甦醒的、微弱的生機味道。
拓展的道路,因為鎮上的關注和四麵八方湧來的熱情,似乎在一瞬間變得開闊了許多。
甚至隱隱有了康莊大道的模樣。
但秦明和寧川都清醒地知道。
這條看似突然寬敞起來的路上,絕不會隻有鮮花和掌聲。
它可能鋪著碎石,藏著坑窪,甚至會有意想不到的岔路口和迷霧。
是藉此東風,讓平安味道的根基紮得更深、更廣。
還是被這突如其來的潮流衝得失去方向、甚至迷失初心。
三輪車突突地向山外駛去,載著兩個風塵僕僕的年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