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和寧川的「新農戶拓展計劃」,推進得比預想中更艱難。
冬日的風還裹著料峭的寒意,吹過連綿的丘陵,掠過剛剛泛起一層朦朧綠意的田野。
兩人騎著一輛舊三輪車,車鬥裡裝著印有「平安味道」Logo的資料冊、樣品合約和幾瓶礦泉水。
在這片土地上,他們已經輾轉了一個多星期。
符合「有潛力」這個標準的農戶本就有限。
不能太保守,得願意接受新事物;不能太滑頭,得踏實肯乾;最好還有些文化,至少能看懂養殖手冊上的圖文。
而即便找到了這樣的目標,願意坐下來認真聽聽他們那套「麻煩」條款的,又得刷掉一半。
有些農戶聽了兩三句就擺手。
「太細了,太細了!養豬嘛,給夠吃、勤打掃、防著病不就得了?」
「你們這又是每日記錄體溫食慾,又是分階段調整飼料配比,還要求定期拍照錄影……」
「這不像是養豬,倒像是伺候祖宗哩!」
語氣裡滿是不解與隱約的不耐。
更多農戶則卡在了合作模式上。
他們對那個「保底收購價 階梯式品質分紅」的長期合同將信將疑。
山裡人實在,更認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的現結方式,錢拿到手裡才踏實。
至於什麼「長期繫結」、「品質溢價」、「品牌價值分紅」,聽著就像空中樓閣。
遠不如隔壁鎮那個豬販子當場點出的鈔票有說服力。
一週跑下來,腿都快跑細了,嘴皮子也磨薄了。
真正初步談攏的,隻有兩家。
一家是王家莊的老劉頭。
五十多歲,黑紅臉膛,話少得像山裡的石頭。
秦明把那份圖文並茂的「生態黑豬標準化養殖手冊」遞過去時,他接過來,就著昏黃的燈泡,一聲不吭地翻了快一個鐘頭。
第二天清早,秦明和寧川還冇出門,老劉頭就蹲在了他們借宿的農戶院門口。
他抽完一袋煙,磕磕菸灰,隻說了三個字:「俺試試。」
另一家,在更偏遠的山坳裡。
隻有一條顛簸的土路連通外界。
當家的是一對中年夫妻,男人姓韓,以前在南方工廠打過幾年工,算是見過些世麵。
他對秦明他們描述的「按高標準養出高價豬」的模式很感興趣,眼睛裡有一種躍躍欲試的光。
但他妻子,一個麵容敦厚卻眼神精明的婦人,始終皺著眉頭。
問題一個接一個。
從飼料成本誰先墊付,到萬一豬生病了損失怎麼算,再到那個「分紅」到底多久能拿到、能拿多少,問得事無钜細。
最後,她雖冇直接拒絕,但那眼神裡的審視和疑慮,幾乎化為了實質。
分明寫著「不靠譜」三個字。
這天下午,秦明和寧川就是從這戶人家出來的。
談了兩個多小時,依舊冇拿到一個準信,隻說「再商量商量」。
兩人心裡都有些悶。
也冇急著趕路,把三輪車停在路邊一處背風的土坡下。
就著水壺裡已經涼透的白開水,啃著從鎮上買的、此時已經變得乾硬的燒餅。
山風毫無阻隔地刮過。
帶著枯草和新芽混合的氣息,吹得人臉上發乾,嘴唇起皮。
遠處,層疊的山巒在午後的陽光下呈現出深淺不一的黛青色,一直延伸到灰濛濛的天際。
景色是開闊的,可兩人的心情卻有些憋悶。
「川子。」
秦明用力嚥下一口乾澀的餅,灌了半口水,才悶悶地開口。
「你說,咱們定的這些條條框框,是不是真有點……不近人情?太高了?」
他望著遠山,眉頭擰著。
「你看老劉叔那樣的,是實在人,認準了就不吭聲地乾。」
「可今天韓家,明顯是嫂子當家。她最後看咱倆那眼神……」
「我咋覺得,她不是不信咱們說的價錢,她是壓根不信咱們這個人。」
「可能覺得咱倆是嘴上冇毛辦事不牢的騙子,或者,是那種騙人簽合同的黑心公司派來的。」
寧川小口地咬著燒餅,細嚼慢嚥。
直到一口吃完,才擰好水壺蓋子。
他比秦明沉穩些,但連日的奔波和反覆的受挫,同樣在他年輕的臉上留下了疲乏的痕跡。
他推了推有些下滑的眼鏡。
聲音在風裡依然清晰。
「明子,高標準,必然伴隨著高篩選。這是客觀規律。」
「走得太容易的路,往往擠滿了人,也到不了太高的地方。」
「平安哥和映雪姐反覆強調過,我們現階段,『穩』比『快』重要十倍。」
「寧缺毋濫,不是一句空話。」
「一家不達標的產品混進來,流到市場上,砸的是『平安味道』剛立起來的招牌。」
「毀的是我們所有人,包括已經加入的李老四、趙伯他們辛苦建立的信譽。」
他頓了頓,目光也投向蒼茫的山野。
語氣變得更深沉了些。
「其實,我這幾天一直在想,問題可能不隻出在我們的『要求』太高上。」
「嗯?」秦明轉過頭看他。
「我們的模式,對習慣了傳統散養、粗放管理的農戶來說,改變是顛覆性的。」
寧川慢慢分析,像在梳理自己的思路。
「他們需要付出的,不光是更多的勞力,比如更頻繁的清理、更精心的照料。」
「他們更需要改變的,是幾十年甚至幾代人傳下來的思維定式。」
「他們要接受每天像做功課一樣記錄資料。」
「接受我們不定期的、近乎挑剔的檢查。」
「接受一個投入更長、回報週期也更長的合作方式。」
「這背後,需要非常堅實的信任基礎。」
「我們和李老四叔、趙伯他們能合作起來,是有『殺豬宴』那一碗肉湯的情分打底。」
「有後麵一次次打交道、算帳、分紅積累起來的實實在在的信賴。」
「在他們眼裡,我們不隻是來收豬的老闆,還是鄉親,是晚輩,是能帶著他們往好日子奔的領路人。」
寧川看向秦明。
「可對這些新接觸的農戶來說,我們是什麼?」
「就是兩個突然冒出來的、穿著還算體麵的年輕人。」
「空口白牙,拿著一摞紙,就想讓他們改變祖祖輩輩的做法,去遵守一套複雜的新規矩。」
「將心比心,人家心裡打鼓,太正常了。」
秦明聽著,下意識地又撓了撓頭。
把本就有些亂的頭髮撓得更蓬鬆了。
寧川這話,說到了點子上。光覺得農戶「保守」「短視」解決不了問題,得想明白他們為什麼這樣。
「理是這麼個理。」
秦明嘆了口氣。
「可咋整呢?不能光靠咱倆這兩張嘴,跟複讀機似的,一遍遍去磨啊。」
「腿跑斷了,效果也就這樣。」
寧川冇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昨天和蘇映雪通電話時,蘇映雪在聊到品牌建設時說的一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