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舊的麵包車在坑窪的省道上顛簸,車燈撕開濃稠的黑暗,照亮前方不斷延伸又消失的瀝青路麵。劣質發動機的嘶吼在寂靜的鄉野間格外刺耳。司機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漢子,專注地盯著前方,偶爾吐出一口辛辣的煙味。
何童坐在副駕,身體隨著顛簸微微晃動,帆布包擱在腿上,裏麵裝著剛閃送到的包裝材料:沉甸甸的玻璃瓶、捲成筒的牛皮紙、一小卷麻繩和那包標簽貼。他的手機螢幕亮著,停留在微信網頁版界麵,好友申請和轉賬訊息的提示音間隔響起,如同規律的心跳,在引擎的噪音中頑強地宣告著生意的熱度。
“叮咚!” 又是一聲。何童手指在手機虛擬鍵盤上飛快跳動。
“收到!醋兩瓶已登記!後天發貨!感謝支援!” 回複,確認,收款。動作流暢得如同演練過千百遍。
司機瞥了一眼何童專注的側臉和螢幕上不斷跳動的數字,甕聲甕氣地開口:“小夥子,跑這麽遠就為了拉點醋和大蒜?還半夜三更的,能賺幾個錢?” 語氣裏帶著底層人對“瞎折騰”的本能質疑。
何童抬起頭,窗外飛速倒退的模糊樹影映在他眼底,他笑了笑,笑容裏有種與年齡不符的疲憊,卻也帶著一絲銳氣:“叔,賺錢嘛,路遠點怕啥?蚊子腿再小也是肉。這點東西,城裏人稀罕著呢。” 他晃了晃手機,“您看,還沒到地方,醋都快賣光了。”
司機沒再說話,隻是用力吸了口煙,猩紅的煙頭在黑暗中明滅。顯然,他不太理解這種“城裏人的稀罕”。
一個半小時後,麵包車拐下省道,駛入一條更狹窄、顛簸加劇的鄉間水泥路。
導航提示:“距離目的地還有500米。” 何童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成敗在此一舉!他搖下車窗,潮濕的泥土氣息混雜著植物夜間的呼吸撲麵而來。遠處,幾點零星的燈火點綴在起伏的丘陵輪廓裏。
終於,車燈掃過路邊一棵巨大的、樹冠如蓋的老槐樹。槐樹下,一個低矮的農家小院在燈光中顯現出來。院門敞開著,一個穿著深色舊布褂、身形有些佝僂的農婦正焦急地站在門口張望,正是視訊裏的王嬸。
車剛停穩,何童立刻推門跳下,臉上瞬間堆起熱情又帶著歉意的笑容:“王嬸!是我!尋味小何!路上耽擱了會兒,讓您久等了!實在不好意思!”
王嬸借著車燈看清何童年輕的臉,先是有些侷促,隨即看到何童臉上那真誠的歉意和風塵仆仆的樣子,緊張感消了大半,連忙擺手:“哎喲,沒事沒事!快進來,快進來!東西都給你備好了!”
何童示意司機稍等,跟著王嬸走進小院。院子不大,打掃得很幹淨,角落堆著農具。堂屋裏亮著一盞白熾燈,光線昏黃。兩張方凳上,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兩堆東西:左邊是二十多個刷洗得幹幹淨淨、但明顯是回收來的各種汽水玻璃瓶,裏麵裝著琥珀色的米醋,瓶口用舊塑料袋和橡皮筋紮著;右邊是一大堆帶著新鮮泥土的紫皮大蒜,蒜頭飽滿,紫皮在燈光下泛著深色的光澤。
“醋是俺下午現灌的,蒜是傍晚剛從地裏刨出來的,新鮮著呢!”王嬸搓著手,帶著莊稼人特有的實在,“就是這瓶子……都是舊的,俺都刷了好幾遍,幹淨著呢!你看行不?”
“行!太行了!”何童毫不猶豫地大聲肯定,臉上是毫不作偽的欣喜。他走到醋瓶前,拿起一個,湊到燈下仔細看了看。液體澄澈透亮,沒有絲毫渾濁沉澱。他又拿起一個蒜頭,掰開一瓣,一股辛辣衝鼻的蒜香瞬間彌漫開來,汁水飽滿。“王嬸,您這手藝,絕了!這醋,這蒜,聞著味兒就知道地道!” 他由衷地讚歎。
王嬸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黝黑的臉上露出樸實的笑容:“都是自家弄的,不值當啥。你……你真都要啊?二十瓶醋,二十斤蒜?錢……”
何童立刻從褲兜裏掏出早已準備好的現金——嶄新的紅票子。他數出七張一百元,又加上一張五十元,一共七百五十元,雙手遞到王嬸麵前:“王嬸,這是七百五,您點點!醋按十五一瓶,蒜按十五一斤,您看行不?” 他主動抬高了收購價,遠超王嬸的心理預期。
“這……這太多了!”王嬸看著厚厚一疊錢,嚇了一跳,連連擺手,“醋就幾毛錢糧食,蒜是地裏長的,哪能要這麽多!給個一百兩百就頂天了!”
“王嬸,您別推辭!”何童語氣堅決,把錢直接塞進王嬸粗糙的手裏,觸感溫熱,“您的東西好,值這個價!以後啊,您有多少,我收多少!隻要品質不變,價格隻高不低!” 他話語裏透出的篤定和承諾,讓王嬸一時不知如何反駁,隻是緊緊攥著那疊錢,眼圈有些發紅。對她來說,這簡直是天降橫財。
“那…那謝謝你了,小何!”王嬸聲音有些哽咽,“俺…俺去給你拿袋子裝蒜!”
趁著王嬸去裏屋找編織袋的功夫,何童動作麻利地將那二十幾個舊醋瓶小心地搬到院門口的麵包車旁。司機也下來幫忙,兩人合力將醋瓶和隨後王嬸扛出來的兩大袋沉甸甸的紫皮蒜搬進麵包車後備箱。濃烈的蒜香和淡淡的醋香頓時充滿了車廂。
“王嬸,您留步!我們這就回了!”何童關上車門,對著站在老槐樹下、手裏還攥著錢、神情還有些恍惚的王嬸用力揮了揮手。
“路上慢點啊小何!有空再來!”王嬸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傳出老遠。
麵包車掉頭,重新駛入黑暗。何童靠在椅背上,長長舒了一口氣。貨,終於到手了!而且是頂級的品質!他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模糊田野輪廓,眼中沒有絲毫睏意,隻有越燒越旺的火焰。接下來,纔是真正的戰場——包裝、發貨、口碑發酵!
“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