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製室裏,陳峰的表情像是聽到了什麽天方夜譚。
他一把拉住林憶的胳膊,聲音都變調了。
“老林!你沒開玩笑吧?嚴明啊!那可是嚴明!圈裏出了名的滾刀肉,茅坑裏的石頭,又臭又硬!”
李浩也從電腦螢幕前抬起頭,鏡片後麵的眼睛裏寫滿了不讚同。
“他的編曲報價,十萬是友情價。而且隻收現金,不走公賬,不簽合同。圈內預設的規矩。”
趙明更是誇張地叫了起來:“我靠,我聽我爸提過這人。說他當年跟環球的製作總監拍桌子,把人家的白金唱片砸牆上了,就因為覺得對方的混音侮辱了他的編曲。這種瘋子,咱們惹他幹嘛?”
林憶看著三個室友如臨大敵的模樣,一點也不意外。
前世,嚴明這個名字在獨立音樂圈就是個傳奇。
他才華高到離譜,脾氣也大到離譜。二十五歲就拿了金曲獎最佳編曲,然後就跟主流圈子徹底鬧掰,自己開了個小破工作室,隻接自己看得上的活兒。
想找他編曲的人能從黃浦江排到蘇州河,但十個裏有九個半被他罵得狗血淋頭趕出來。
他要的不是錢,是絕對的創作主導權和對他音樂理唸的百分百認同。
說白了,就是個極度自我、極度驕傲的藝術偏執狂。
“我知道他難搞。”林憶把手從陳峰那抽回來,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所以纔要去找他。”
“為什麽啊?”陳峰想不通,“咱們這首《少年》,旋律這麽上頭,隨便找個靠譜的編曲,做出來都能火。幹嘛非要去啃這塊最硬的骨頭?”
“因為《少年》這首歌,隻有他能做出我想要的效果。”
林憶的腦子裏很清楚。
這首歌的編曲,需要將民謠的清澈、電子的動感和絃樂的宏大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這三種元素,每一種都代表著一個完全不同的音樂流派。
能玩轉其中一種的編曲人很多,能玩轉兩種的已經是高手,能把三種風格天衣無縫地揉在一起,還能讓它們互相成就、層層遞進的,放眼整個華語樂壇,林憶隻想得到一個嚴明。
前世,嚴明就是靠著一首類似的融合風格作品,在沉寂多年後重回巔峰,再次震驚了整個行業。
隻不過,那要等到好幾年後了。
而現在,這個懷纔不遇的瘋子,正一個人窩在他的破工作室裏,等著一個真正懂他的人,遞上一首能讓他熱血沸騰的歌。
林憶看著一臉擔憂的顧佳,笑了笑。
“放心,我有分寸。”
他轉向陳峰:“你現在就去查他工作室的地址,我們吃完午飯就過去。”
“真去啊?”陳峰還想掙紮一下。
“去。”林憶的語氣不容置疑。
顧佳把修改好的封麵圖儲存下來,傳到林憶的微信上。
“好了。”她合上iPad,塞回帆布包裏,然後仰起臉看著林憶,“我跟你一起去。”
“你也去?”林憶有些意外。
“嗯。”顧佳點點頭,理由很充分,“萬一他要動手打人,我力氣大,可以幫你攔著。”
控製室裏另外三個人聽得眼角直抽。
這理由,真是清奇又硬核。
林憶沒忍住笑出了聲,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行,帶上你。不過不是讓你去打架的,是讓你去見識一下,什麽叫真正的技術流。”
他拍了拍陳峰的肩膀:“查地址,訂餐廳。今天我請客,慶祝錄音棚開張大吉。”
中午十二點,園區附近的一家本幫菜館。
包間裏,六個人圍著一張圓桌。
棲遲文化的核心團隊第一次全員到齊,連一直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沈悅也來了。
趙明坐在沈悅旁邊,嘴巴就沒停過,一會兒給人夾菜,一會兒給人倒茶,殷勤得像個剛進宮的小太監。
沈悅全程高冷,低頭吃飯,偶爾回一個“嗯”或者“哦”。
陳峰扒拉著碗裏的紅燒肉,心裏還在惦記著下午的事。
“老林,待會見了嚴明,你打算怎麽開場?是先遞煙,還是先誇他作品牛逼?”
“都不用。”林憶給顧佳夾了一筷子清炒蝦仁,“直接把Demo給他聽。”
“這麽直接?萬一他聽了不滿意,把我們轟出來怎麽辦?”
“那就讓他轟。”
“啊?”陳峰傻眼了。
林憶慢條斯理地解釋:“對付嚴明這種人,任何客套和吹捧都是多餘的。他隻認作品。你的東西好,你就是他大爺。你的東西不行,你跪下喊他祖宗他都懶得看你一眼。”
他頓了頓,看向陳-峰:“所以,關鍵不在於我們說什麽,而在於《少年》這首歌本身,到底夠不夠硬。”
陳峰想了想錄音室裏聽到的那段旋律,心裏稍微有了點底。
那洗腦的旋律,那股子直衝天靈蓋的少年氣,確實夠硬。
可他還是不放心:“那錢呢?他要是開口就要十萬,我們給還是不給?賬上剛進來的那筆廣告費,還不夠付辦公室下個季度的房租呢。”
“他不會要十萬的。”林憶篤定地說。
“為什麽?”
“因為我給他的東西,比十萬塊錢值錢多了。”
林憶沒有再解釋下去。
他知道,有些事現在說了他們也不會懂。
跟嚴明的這場談判,他要談的根本就不是一首歌的編曲費,而是一個頂級製作人的未來。
這是他從三十歲帶回來的,資訊差的降維打擊。
飯後,陳峰查到了嚴明工作室的地址。
在鬆江區一個廢棄的工業園區裏,相當偏僻。
趙明自告奮勇當司機,開著他那輛騷包的帕美。
沈悅原本打算自己打車走,被趙明死纏爛打地塞進了副駕。
林憶和顧佳,還有李浩、陳峰,四個人擠在後座。
車子一路向西,駛離繁華的市中心。
窗外的景色從高樓大廈,逐漸變成了低矮的廠房和荒草叢生的空地。
車裏的氣氛有些凝重。
陳峰拿著手機,反複背誦著嚴明的個人資料和獲獎作品,像個即將趕考的學生。
李浩則在飛快地搜尋著“如何與性格古怪的藝術家有效溝通”之類的帖子。
隻有顧佳,像個沒事人一樣,靠在林憶肩膀上,小聲問他:“那個嚴明,真的很厲害嗎?比何教授還厲害?”
在她的世界裏,何建平教授就是專業領域的頂峰了。
“不是一個領域。”林憶低聲解釋,“何教授是建築領域的大牛,嚴明是音樂製作領域的天才。但在各自的專業裏,他們的地位差不多。”
“哦。”顧佳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那他肯定很驕傲。”
“不是驕傲,是孤單。”林憶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荒涼景象,輕輕說了一句。
一個走在時代前麵太遠的天才,註定是孤單的。
因為沒人能聽懂他的音樂,沒人能理解他的堅持。
直到另一個天才的出現。
保時捷在導航的指引下,拐進了一個破敗的工業園。
園區大門鏽跡斑斑,傳達室的窗戶都破了。
車子在坑坑窪窪的水泥路上顛簸著,最終停在一棟三層高的紅磚廠房前。
廠房外牆上爬滿了藤蔓,牆皮大塊大塊地脫落,露出裏麵的紅磚。
二樓的一扇窗戶後麵,掛著一塊被風雨侵蝕得幾乎看不清字跡的木牌,依稀能辨認出“嚴明音樂工作室”幾個字。
“就……這兒?”趙明熄了火,看著眼前這棟鬼屋一樣的建築,有點不敢相信。
“導航顯示就是這裏。”陳峰也探頭探腦地張望。
林憶推開車門,第一個走了下去。
他抬頭看了一眼二樓那扇窗,嘴角勾起一個難以察覺的弧度。
沒錯,就是這裏。
前世,他也是在同樣一個下午,站在這裏,仰望著這扇窗。
隻不過那時候,他是來求嚴明出山,幫他拯救一家瀕臨破產的唱片公司。
而今天,他是來給這個被埋沒了七年的天才,送上一份重回巔峰的禮物。
“走吧,上去會會他。”
林憶率先邁開步子,朝著那棟破敗的廠房走去。
顧佳立刻跟上,緊緊挨在他身邊。
趙明、陳峰、李浩三人對視一眼,臉上都帶著一種“壯士一去不複還”的悲壯,硬著頭皮跟了上去。
隻有沈悅,還坐在副駕上,看著林憶的背影,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