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今生那張儒雅的臉,因為極致的憤怒而扭曲,他指著孫銘,剛要開口罵出什麽,卻對上了一雙冰冷的眸子。
是寧洛依。
她的眼神裏沒有憤怒,沒有悲傷,隻有一種近乎死寂的冰冷和警告。
那眼神像一把最鋒利的刀,瞬間刺破了寧今生所有的怒火,讓他渾身一僵。
他可以不在乎茹玉,可以不在乎任何人,但他不能不在乎這個唯一的女兒。
他怕她恨自己。
胸中翻湧的怒火,如同被戳破的氣球,瞬間泄了個幹淨,隻剩下無力和頹然。
孫銘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瞬間的變化,心裏長舒一口氣。
活下來了。
他立刻站起身,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和疏離。
“叔叔阿姨,飯我吃好了,時間不早了,我就先迴去了。”
說完,他轉身就要走,一秒鍾都不想多待。
“小銘,等一下。”
茹玉也站了起來,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彷彿剛才那場一觸即發的爭吵根本不存在。
“我送你迴去吧,正好,阿姨也有幾句話想跟你單獨聊聊。”
孫銘心裏咯噔一下,但還是點了點頭。
跟這位笑裏藏刀的丈母孃獨處,總比留在這裏麵對那位隨時可能爆炸的嶽父強。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出別墅,大門在身後緩緩關上。
客廳裏,寧今生頹然地坐迴椅子上,看著對麵沉默不語的女兒,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洛依,你是不是故意的?”
“你帶他迴來,就是為了故意氣我,對不對?”
寧洛依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隻是安靜地坐在那裏,沉默就是她最尖銳的迴答。
車子平穩地行駛在夜色中。
這次換了一輛黑色的邁巴赫,車內安靜得隻能聽到空調的微風。
孫銘正襟危坐,眼觀鼻,鼻觀心,感覺自己像是被班主任叫去辦公室談話的學生。
“去魔都的學校,都安頓好了嗎?宿舍什麽的?”
茹玉一邊開車,一邊狀似隨意地開口。
“都安排好了,謝謝阿姨關心。”
“洛依這孩子,從小就讓人不省心,性子又冷又倔。”茹玉歎了口氣,語氣裏帶著一絲無奈,“她沒什麽朋友,你是第一個能讓她敞開心扉的。阿姨其實很高興,也很感謝你。”
孫銘幹笑兩聲,不知道該怎麽接。
來了,正題要來了。
果然,茹玉話鋒一轉,目光透過後視鏡,落在他身上。
“小銘,阿姨就問你一句實話,你和洛依,現在到哪一步了?”
這個問題,比剛才寧今生拍桌子還要讓孫銘緊張。
茹玉的語氣很溫和,但那份潛藏的審視和擔憂,卻像一張無形的網。
“阿姨知道你們年輕人,情竇初開很正常。但你們畢竟還小,馬上就要上大學了,學業為重。阿姨是怕……怕洛依那孩子陷得太深,會受傷。”
孫銘深吸一口氣,知道這是最後的考驗。
他轉過頭,迎上茹玉在後視鏡裏的目光,表情前所未有的認真。
“阿姨,您放心。”
“我知道什麽年紀該做什麽事,也知道什麽年紀不該做什麽事。”
他頓了頓,聲音沉穩而有力,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成熟和自信。
“我們都還年輕,未來有無限的可能。現在談感情,太早了。我會照顧好她,但僅限於朋友的身份。”
茹玉看著他坦然的眼神,聽著他擲地有聲的承諾,緊繃的心絃,終於徹底鬆了下來。
她要的,就是這個態度。
不卑不亢,有分寸,知進退。
更重要的是,她從這個少年的眼中,看到了一種名為野心的光芒。
這小子,絕非池中之物。
“好。”茹玉的臉上,終於露出了發自內心的,滿意的笑容,“有你這句話,阿姨就徹底放心了。”
車子停在孫銘家小區門口,茹玉沒有立刻讓他下車,反而從手包裏拿出一張卡。
“這裏麵是洛依上學的生活費,密碼是她生日。她那個人對錢沒概念,花錢又大手大腳,阿姨怕她亂花。你幫我管著,每個月按時打給她,行嗎?”
孫銘看著那張黑色的銀行卡,眼角抽了抽。
這操作,怎麽跟前世電視劇裏,丈母孃給女婿零花錢的橋段一模一樣。
他連忙推辭:“阿姨,這不合適。”
“沒什麽不合適的,就當是阿姨拜托你的。”茹玉把卡硬塞到他手裏,“以後在魔都,洛依就交給你了。”
迴到家,孫銘剛洗完澡,手機就震動了一下。
是寧洛依。
寧洛依:“我媽跟你聊什麽了?”
孫銘看著螢幕,笑了笑。
孫銘:“沒什麽,就誇我長得帥,讓我好好照顧你。”
那邊沉默了。
孫銘能想象到,少女此刻一定是紅著臉,在手機那頭暗罵他不要臉。
他沒再逗她。
孫銘:“把你身份證號發我。”
寧洛依雖然疑惑,但還是很快發來了一串數字。
孫銘開啟鐵路app,迅速買好了兩張後天一早去魔都的高鐵票,連座。
他把訂單截圖發了過去。
然後,他又點開了趙誌遠的聊天框。
孫銘:“計劃有變,後天早上走,提前了。”
趙誌遠:“???不是說好大後天嗎?我東西還沒收拾完呢!”
孫銘:“我女朋友要跟我一起走,得配合她的時間。”
訊息發出去,對麵安靜了幾秒,隨即發來一連串的問號和爆笑的表情包。
趙誌遠:“你?女朋友?孫銘你睡醒了沒有?哪個冤大頭瞎了眼能看上你?”
孫銘撇撇嘴,懶得跟他解釋。
第二天,孫銘起了個大早,陪著父母,先去爺爺奶奶家,又去了外公外婆家,挨個告別。
毫無意外,四位老人又是千叮嚀萬囑咐,然後一人塞了一個厚厚的紅包。
孫銘捏著手裏沉甸甸的紅包,心裏暖洋洋的。
晚上,孫母一邊幫他收拾行李箱,一邊抹著眼淚。
“這個外套厚,魔都秋天冷,得帶著。”
“還有這個胃藥,你腸胃不好,萬一水土不服……”
“錢夠不夠啊?到了那邊別省著,想吃什麽就買,別老吃外賣,不健康。要是錢不夠了,就跟家裏說,千萬別硬撐著……”
孫銘看著母親泛紅的眼眶,心裏一陣發酸。
他想起前世,自己也是這樣離開家。那時候家裏條件不好,他為了省錢,吃了四年的食堂,很少跟家裏要錢,報喜不報憂。直到後來工作了,賺了錢,父母卻已經老了。
他走上前,從背後輕輕抱住了母親。
“媽,你放心吧,我長大了,會照顧好自己的。”
這一世,他絕不會再讓父母為自己操心。
他要讓他們,過上最好的生活。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
門鈴聲準時響起。
孫銘開啟門,趙誌遠拖著一個比他還高的巨大行李箱,氣喘籲籲地站在門口。
孫父孫母又對著兩人一陣囑咐,直到上班快遲到了,才依依不捨地離開。
公寓的門,剛剛關上。
前一秒還掛著乖巧笑容的趙誌遠,下一秒,表情瞬間變了。
他“哐當”一聲丟下行李箱,一個箭步衝上來,雙臂一張,直接把孫銘死死地摁在了牆上,上演了一出經典的“壁咚”。
趙誌遠眯起眼睛,臉上帶著審訊犯人般的獰笑。
“說,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你那個所謂的‘女朋友’,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