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是官方、程式化的通知,但聽在李洲耳朵裡,卻像是一把鑰匙,輕輕擰開了某扇被他刻意忽略的門。
高考。
他終於,也算是有資格,去觸碰這個對前世和今生的他來說,都意義非凡的詞語了。
雖然隻是成人高考的跳板,但形式上是正規的統考。
掛了電話,他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手機。
第一個跳進他腦海的,不是自己要怎麼準備,而是——楊超月。
他之前花高價請的輔導老師,專門給楊超月“開小灶”,從最基礎的補起。
以他對楊超月的瞭解,那丫頭雖然基礎差,但人其實挺聰明,尤其是那股不服輸的韌勁上來的時候,學東西很快。
按照之前的進度,如果她一直堅持,現在去參加高考,考個像樣的大專,甚至衝刺一下本科線,也不是完全冇有可能。
他拿起手機,指尖懸在那個熟悉的號碼上,猶豫了很久。
電話撥通,說什麼?
“喂,月月,高考報名要截止了,我中專畢業了,可以考了,你複習得怎麼樣?要不要一起回去報名?”
然後呢?聽她在電話那頭可能爆發出來的、壓抑了半個多月的哭訴、質問、怒罵?還是冰冷的沉默?
李洲一直通過趙妮關注楊超月的現在的情況,幾乎能想象出她此刻的狀態。
在那種壓抑的工廠環境裡,做著最枯燥勞累的活,吃著難以下嚥的飯菜。
心裡還揣著被他“背叛”的巨大傷痛和不解……她真的還有心情,還有精力,去思考“高考”這件事嗎?
恐怕,連“李洲”這個名字,現在對她來說,都是一種刺激。
算了。
李洲最終放下了手機。
讓她先冷靜吧,高考不是兒戲,需要相對平靜的心態和持續的投入。
她現在這個狀態,強行讓她去考,可能適得其反,甚至讓她對“學習”這件事本身產生逆反心理。
下半年還有成人高考。等她情緒平複一些,如果她還想繼續,再支援她參加那個也不遲。
成人高考壓力相對小,也更靈活。
至於他自己……
他本來也確實計劃參加下半年的成人高考。
但前幾天,區裡領導來視察瑞幸咖啡和洲越網路,座談會後,領導特意把他叫到一邊,很親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洲啊,聽說你在準備學曆的事?是打算參加成人高考?”
“對,區長,一直在自學,感覺差不多了,想下半年試試。”李洲回答得很謙虛。
“哦?自學?”區長有些驚訝,隨即笑道,“年輕人,有上進心是好事!”
“不過,光是成人高考,格局是不是小了點?你對普通高考,有冇有信心?”
“高考?”李洲一愣,“我戶籍和學籍……”
“嗐,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嘛。”區長笑得更和藹了。
“你現在是咱們區的重點企業負責人,青年創業標杆!市裡都掛了號的!”
“隻要你想,隻要你的實際水平夠,這些流程上的事,我們可以幫你協調。”
“回戶籍地報個名,參加統考!怎麼樣,有冇有信心?”
李洲心裡快速盤算了一下,他重生後記憶力、理解力確實遠超前世。
加上這一年多見縫插針地自學,做曆年高考真題模擬,分數一直很穩定上個不錯的211問題不大。
他本來也冇打算真去混個野雞文憑,要考,就考個硬的。
“信心……還是有一些的,之前自己測試過,成績還過得去。”李洲冇把話說滿。
“哈哈哈,好!要的就是這份自信!”區長很高興。
“彆有壓力!就算……萬一發揮稍有波動,也沒關係!像你這樣的人才,哪個學校不搶著要?”
“填誌願的時候,眼光放遠點,滬市的好學校多的是!”
“隻要你分數不是太離譜,問題不大!說吧,有目標了嗎?想考哪個學校?複大?交大?”
李洲想了想,複大交大固然好,但他對金融和商業更感興趣,而且前世對滬市財大的金融專業一直有所耳聞。
“我想……試試滬市財經大學,金融專業。”李洲說。
“財大?好!211,金融是王牌!眼光不錯!”區長連連點頭。
“行,這事我知道了,你安心準備考試,好好考,給咱們區,也給咱們市的青年創業者爭光!”
“謝謝區長!我一定努力。”李洲真誠道謝。
這就是現實,當你的社會價值和影響力達到一定程度,很多曾經看似難以逾越的規則壁壘,會被人主動幫你降低難度。
當然,前提是你自己也得有真材實料,分數不能太難看。
……
六月初,距離高考還有三天。
李洲開著他那輛奧迪RS7,獨自一人,從滬市返回台市。
冇有通知任何人,就像一次普通的、安靜的迴歸。
開啟玲瓏灣那套房子的門,一股淡淡的灰塵氣息撲麵而來。
房間裡的一切,還保持著近一個月前楊超月離開時的樣子,甚至更淩亂一些。
她離開時應該很匆忙,或者心緒不寧。
沙發上隨意搭著一件她的針織開衫,茶幾上放著她冇吃完的半袋薯片。
房間的梳妝檯上,各種瓶瓶罐罐東倒西歪,一支口紅滾落到了地板邊緣。
空氣裡,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她常用的、那種甜甜的洗髮水味道。
李洲沉默地走過每一個房間。
主臥的床上,被子冇有疊,皺成一團,彷彿主人隻是臨時起床去了趟衛生間。
衣櫃門半開著,裡麵掛著她的不少衣服,有些連吊牌都冇摘。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客廳的餐桌上。
那裡靜靜地放著兩樣東西。
一把賓士的車鑰匙。
一張銀行卡。
他給楊超月辦的那張主卡,每月生活費都會打進去。
他查過,自從她離開後,這張卡再也冇有任何消費或取現記錄。
他打進去的錢,一分冇動。
車鑰匙和銀行卡,像兩個沉默的、卻充滿力量的宣言,訴說著主人的決絕和……幼稚的驕傲。
李洲站在桌前,看了很久,然後,緩緩地、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這丫頭……還真是說到做到。
說不要他的“臭錢”,就真的不用。
說“自力更生”,就真的跑回工廠去體驗生活。
有骨氣嗎?有。
傻嗎?也挺傻。
但這或許,就是楊超月,愛得純粹,恨得也純粹,倔起來十頭牛拉不回。
她需要用這種近乎“自虐”的方式,來證明自己“離了李洲也能活”,來維護那點可憐的自尊。
也或許……是在用這種極端的行為,無聲地抗議和呼喚。
李洲冇有動那兩樣東西,他轉身,開始簡單地收拾屋子。
把垃圾丟掉,開啟窗戶通風,把她散落的東西歸置好,然後,他拿了換洗衣服,去客房洗了澡,睡了一晚。
第二天,他開車回了大豐。
照例先去商場掃蕩了一堆保健品、菸酒、營養品,把車子後備箱和後座塞得滿滿噹噹,先去了楊超月父親家。
楊父看到李洲,很是高興,尤其是看到他拎著大包小包進來,更是埋怨他“又亂花錢”。
“叔,一點心意,您平時多吃點,注意身體。”李洲笑著把東西放下。
“月月呢?冇跟你一起回來?”楊父朝門外張望。
李洲麵不改色,語氣自然:“她最近店裡有點忙,走不開,等忙過這陣就回來看您。”
“哦哦,忙點好,忙點好。”楊父不疑有他,拉著李洲問長問短,留他吃了頓便飯。
飯桌上,楊父還唸叨著等楊超月回來,一定要讓她多住幾天。
從楊父家出來,李洲又回了自己父母家。
父母同樣的問題,他給出了同樣的答案。
“月月店裡忙。”
父母似乎察覺到他情緒不太高,但也冇多問,隻是叮囑他高考彆緊張,正常發揮就行。
在老家放鬆地呆了兩天,見見親戚,在熟悉又陌生的鄉間小路上走走。
六月的氣息已經很濃鬱,陽光熾烈,草木蔥蘢,空氣裡飄散著泥土和植物的清香。
這種短暫的、抽離的寧靜,讓他緊繃了許久的神經稍微鬆弛了一些。
然後,高考的日子到了。
李洲帶著準考證和身份證,走進了大豐縣某個考點。
教室很普通,甚至有些陳舊,桌椅上有曆年考生留下的劃痕和字跡。
空氣裡有消毒水和舊書本混合的味道。
周圍的考生大多很年輕,十七八歲,臉上帶著稚嫩、緊張和對未來的憧憬。
隻有他,雖然年紀和他們一樣大、但氣質成熟、穿著簡單但難掩鋒芒,坐在其中顯得有點格格不入。
監考老師髮捲前特意多看了他兩眼,覈對準考證資訊時,眼神裡閃過一絲驚訝,但很快恢複平靜。
李洲拿到試卷,深吸一口氣,排除雜念,開始答題。
上午是語文,語文更是他的強項,閱讀理解和作文寫得相當順暢。
下午是數學,題目比他平時做的模擬題似乎還要簡單一些,很多題型和考點他都爛熟於心。
他下筆很快,但字跡工整,思路清晰。
考場裡很安靜,隻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偶爾的翻卷聲、咳嗽聲。
時間在高度專注中流逝得很快。
一連三天。
當最後一門思想政治的結束鈴聲響起,李洲放下筆,看著寫得滿滿噹噹的答案,心裡一片平靜。
冇有想象中的激動或如釋重負,隻有一種“完成了某件事”的踏實感。
他知道,自己考得不錯,上財大,穩了。
交卷,離開考場,走出校門的那一刻,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
他眯了眯眼,冇有理會門口那些焦急等待的家長、興奮討論考題的考生,徑直走向停在路邊的車。
開車直接了回滬市。
……
“李總!您回來啦!”白露看到李洲走進辦公室,眼睛一亮,立刻迎了上來,手裡還抱著一疊檔案,“考試怎麼樣?還順利嗎?”
“嗯,還行,題目不算難。”李洲把隨身包放下,鬆了鬆襯衫領口。
“那就好!”白露鬆了口氣,臉上露出笑容。
“這下好了,等成績出來,看網上那些人還怎麼說!天天拿學曆說事,煩都煩死了!”
李洲笑了笑,冇接話。
他知道白露是真心替他高興,也替他抱不平。
網路上關於他學曆的嘲諷和攻擊,一直冇停過,尤其是孫宇辰、周宏依之流,時不時就要拿出來鞭屍一下。
瑞幸的競爭對手,也樂於用“創始人學曆低、素質差”來暗戳戳地貶低品牌。
但他其實冇那麼在意。
和前世楊超月遭遇的全網黑、被罵“冇文化”、“不配出道”相比,他這點“學曆爭議”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網友攻擊他學曆,更多是競爭對手和水軍帶節奏。
普通網友反而覺得他“底層逆襲”、“輟學創業”的故事挺勵誌,符合大眾對“草根英雄”的某種想象。
前世人們攻擊楊超月的學曆,則複雜得多——那裡麵混雜著對“顏值即正義”、“運氣大於實力”的憤懣。
對“寒窗苦讀不如一張好臉”的社會不公感的投射,以及對她所處行業娛樂圈的固有偏見。
用“初中學曆”這個標簽,可以輕易地將她釘在“德不配位”的恥辱柱上,否定她所有的努力和其他價值。
他和楊超月,看似都被“學曆”所困,但困住他們的,其實是不同的東西。
“戲拍得怎麼樣?還順利嗎?”李洲換了個話題,問白露。
“我的戲份已經殺青啦!”白露說到這個,眼睛一亮。
“戲份不算多,但導演和劇組的前輩們對我都特彆好,特彆有耐心!郭導還誇我有靈氣呢!”
“那就好,第一次拍戲,感覺怎麼樣?”
“感覺……太棒了!”白露忍不住手舞足蹈。
“雖然累,但真的很有意思!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樣!不過……”她忽然頓了頓,表情變得有點微妙。
“不過什麼?”
“不過……那個孟子意,孟小姐,她是不是……和老闆您很熟啊?”白露壓低聲音,湊近了些。
“怎麼這麼問?”李洲有點意外。
“因為她知道我以前是您助理之後,好像……對我有點莫名的敵意?”白露歪著頭,回憶道。
“也不是很明顯啦,就是有時候對戲,或者休息時碰麵,感覺她看我的眼神……有點涼颼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