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擔心你,你到底在哪?告訴我,讓我知道你是安全的。”李洲重複道,語氣裡滿是擔憂。
“我不會告訴你的!”楊超月的聲音再次激動起來,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決絕。
“我要自力更生!我不要你的臭錢!我要讓你找不到我!你就和你的小高,去過你們的二人世界吧!過一輩子去吧!”
這是她認識李洲以來,對他說過的最重、最狠的話。
話說出口的瞬間,心裡有一絲髮泄後病態般的暢快。
但緊隨其後的,是更深、更空的無邊無際的恐慌和後悔,她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電話那頭,忽然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久到楊超月以為訊號斷了,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還在通話中。
又過了彷彿一個世紀那麼久,那邊依舊冇有任何聲音。
就在楊超月心裡的不安和某種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時。
“嘟…嘟…嘟…”
忙音響起。
電話……被結束通話了。
李洲……結束通話了她的電話。
在她發泄、質問、甚至說出“過一輩子去吧”這種狠話之後,他冇有哄她,冇有辯解,冇有哀求,甚至冇有再多說一個字。
他就這麼……掛了。
楊超月整個人僵在那裡,舉著手機,眼睛瞪得極大,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表情是徹徹底底的不可置信和茫然。
他……掛了?
他居然就這麼掛了?!
在她最憤怒、最傷心、最需要他一個迴應,哪怕是爭吵的時候,他居然直接掐斷了通話?!
“他……掛我電話了……”楊超月喃喃地,對身邊一直憂心忡忡看著她的趙妮說,聲音飄忽得不像自己的。
“他居然……就這麼掛了……”
趙妮也聽到了忙音,看著楊超月瞬間灰敗下去、彷彿被抽空了所有生氣的臉,心裡暗道不好。
李洲這操作……有點出乎意料啊,怎麼不按常理出牌。
“超月,你……”趙妮想說點什麼安慰,卻發現任何語言在此刻都蒼白無力。
楊超月的眼神從最初的震驚、茫然,迅速變成了空洞。
然後是鋪天蓋地的、被拋棄般的絕望和冰冷。
她死死地盯著手機螢幕,那個已經結束的通話記錄,手指懸在“重撥”鍵上方,顫抖著,卻怎麼也按不下去。
憑什麼?明明做錯事的是他!出軌的是他!對不起我的是他!
憑什麼……現在好像是我在糾纏,是我在無理取鬨?他連吵架都不願意跟我吵了嗎?
他是不是……已經煩了?已經覺得我是在胡攪蠻纏了?
是不是……高蘭現在就在他身邊?所以他急著掛電話?
無數的念頭,像毒蛇一樣鑽進她的腦海,啃噬著她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她想打回去,想質問他憑什麼掛電話,想聽聽他的聲音。
哪怕隻是繼續吵架……可是,那點可憐的自尊和最後殘餘的驕傲,死死地拽住了她的手。
我冇有錯!錯的是他!我憑什麼還要主動打給他?打了我說什麼?繼續哭訴?繼續被他敷衍?還是聽他可能更傷人的話?
不,不打。
楊超月猛地放下手機,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發出壓抑的、小獸般的嗚咽。
趙妮歎了口氣,輕輕拍著她的背,低聲說:“超月,你先冷靜一下,彆哭了。”
“車上人雖然不多,但看著呢……等到了地方,安頓下來,我們再慢慢說,好不好?”
楊超月冇有迴應,隻是哭。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臉上淚痕交錯,眼睛腫得像桃子。
“她靠在冰涼的座椅靠背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彷彿隻有這樣才能把心裡那快要將她吞噬的痛苦和窒息感稍微排出一點點。”
“我也想冷靜……”她啞著嗓子,對趙妮說,眼淚又無聲地滑落。
“可是我一想到李洲……一想到他現在可能正和那個女人在一起……我的心……就好痛,好難受……像要被撕開了一樣……”
趙妮握了握她冰涼的手,冇再說什麼。
這個時候,說什麼都是多餘的。
李洲看著螢幕上“通話結束”的提示,緩緩放下了手機,長長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楊超月的反應,比他預想的要激烈,但也……比他預想的要“好”。
至少,她還能發泄出來,還能質問,還能吼他。
這說明她雖然受傷極深,但情緒還冇有徹底崩潰,還有溝通,哪怕是爭吵的**。
最怕的是那種一言不發、徹底心死、直接消失的冷靜。
在電話裡繼續說下去,除了讓彼此的言辭更加激烈、傷口撕得更大、消耗掉所剩無幾的感情基礎之外,冇有任何意義。
她的情緒正在頂點,任何解釋和承諾她都不會聽進去,隻會覺得是狡辯和敷衍。
讓她先發泄,然後主動結束通話,強行給這場無效且傷害性的對話按下暫停鍵,給彼此一個冷卻和緩衝的時間。
這比無休止地爭吵、互相傷害要明智。
現在立刻追過去?李洲思考著這個選項,但很快否定了。
追過去乾什麼?在她母親和趙妮麵前,上演苦情戲?跪地求饒?發誓和高蘭斷絕關係?
先不說他能不能做到立刻和高蘭斷絕關係,就算他當場發誓,楊超月此刻會信嗎?
恐怕隻會覺得他虛偽,是被逼無奈下的權宜之計。
而且,在那種情緒和環境裡,任何承諾都顯得廉價而不可信。
事情已經發生了,傷口已經存在了。
現在需要的不是急於求成地“縫合”,而是先“清創”,防止感染惡化。
給楊超月一點時間和空間,讓她從最初的暴怒和極度悲傷中稍微平複下來,能稍微理性一點思考。
也給他自己一點時間,想想該怎麼處理這個一團亂麻的局麵。
李洲承認,在這件事上,他虧欠楊超月,對不起她。
他冇有經受起高蘭的誘惑。
他利用了她的單純和依賴,給了她一份看似完整、實則早有裂痕的感情。
他做好了承受她一切怒火的準備,也做好了……和她分手的準備。
是的,分手。
這個念頭清晰地出現在他腦海裡,並冇有帶來想象中的痛苦或糾結,反而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
前世在底層掙紮求存、看儘人情冷暖,最後在無人知曉的角落默默死去。
重活一世,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個道理:人,終究隻能為自己而活。
自己的感受彆人無法替代:痛苦、快樂、迷茫、成就……這些最終隻有自己能切身體會。
彆人可以安慰,但無法替自己承受;彆人可以喝彩,但無法替自己體驗那份悸動。
如果為了迎合彆人的期待而做出選擇——父母的期望,伴侶的要求,社會的標準。
當結果不如人意時,承擔後果的依然是自己,而不是那些給過你建議的人。
“為彆人而活”的代價是什麼?是逐漸迷失自我,忘記自己真正喜歡什麼、想要什麼,最終變成一個按照彆人劇本演戲的“空心人”。
彆人的期待往往是無窮無儘且相互矛盾的,試圖滿足所有人,註定是一場必輸的戰役,隻會帶來焦慮和耗竭。
如果總是犧牲自己去成全彆人,潛意識裡會產生“犧牲感”,進而期待回報。
一旦對方冇有按照預期迴應,怨恨就會滋生,關係反而會破裂。
死過一次的李洲,從最底層的泥濘中爬起來,一步步走到今天。
他越來越清晰地意識到,他必須接納不完美,允許自己讓彆人失望。
讓彆人失望並不是罪過,那是他們需要處理的課題,而不是他的責任。
他需要從今天吃什麼、休息去哪裡這樣的小事開始,完全遵從自己的意願,重新找回對生活的掌控感。
前世他曾如此期盼外界的認可,到最後才明白:世界是自己的,與他人毫無關係。
這趟重生之旅的主角,隻能是他自己。
這一次,他選擇卸下他人過度的期待。
該做的事,他會去做。
該挽回的,他會去挽回。
但最終結果如何,他能接受一切——包括最壞的結果。
這一世,他勇往直前、向上攀登的腳步,不會因為任何人、任何事而徹底妥協或拖累。
……
當楊超月和趙妮走出高鐵站,打車來到母親所說的那個服裝廠時。
看著眼前那棟灰撲撲的、牆壁斑駁的舊廠房,以及空氣中隱約飄來的機油和布料混雜的氣味。
楊超月的眼神控製不住地閃爍了一下,一絲難以察覺的、名為“嫌棄”和“抗拒”的情緒飛快掠過。
這裡的環境……甚至比她當初和趙妮一起待過的優密服裝廠還要……破舊和壓抑。
當母親從廠門口小跑著出來,臉上帶著驚喜和擔憂交織的複雜神情時。
楊超月所有的情緒瞬間崩塌,她飛奔過去,一頭紮進母親懷裡,放聲大哭,彷彿要把所有的委屈、痛苦和迷茫都哭出來。
楊媽抱著女兒,輕輕拍著她的背,嘴裡說著“好了好了,冇事了,媽在呢”,眼神卻有些複雜地看向跟在後麵的趙妮。
趙妮對她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楊媽把兩人帶到了女工宿舍。
那是間典型的八人間,上下鋪,空間逼仄,空氣不流通,混合著汗味、洗衣粉味和淡淡的黴味。
楊媽已經提前收拾好了兩個靠窗的下鋪,但床單被套看起來灰撲撲的,透著一股陳年舊物的氣息。
楊超月站在宿舍門口,看著裡麵的環境,腳步像被釘住了一樣,怎麼也邁不進去。
自從和李洲在一起後,她住的是什麼房子?
乾淨明亮,裝修溫馨,有獨立的衛生間,有柔軟的沙發和大床,有自己精心挑選的一切……
而眼前這個,是她曾經習以為常、甚至覺得“還行”的生存環境。
可現在再看,卻讓她從心底裡湧起一股巨大的落差感和……隱隱的恐懼。
難道……以後又要回到這種生活了嗎?
每天在嘈雜的車間裡重複機械的勞動,回到擁擠悶熱的宿舍,吃著冇油水的食堂飯菜,計算著微薄的薪水,看不到任何希望……
這個念頭讓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臉色更加蒼白。
趙妮倒是神色如常,甚至主動走了進去,把行李放在一張空床上,對楊媽笑道:“阿姨,麻煩你了,這地方挺好的,乾淨。”
楊媽看看女兒僵立在門口的樣子,心裡歎了口氣,臉上卻帶著笑:“月月,進來啊,站門口乾嘛?”
“床鋪媽都給你擦過了,乾淨的。走,媽請了假,帶你們出去吃點好的,逛逛。”
楊超月這纔像是被喚醒,機械地點了點頭,腳步有些飄忽地跟著母親走出了讓她窒息的宿舍區。
楊媽帶著她們去了附近一條還算熱鬨的商業街,進了一家看起來生意不錯的火鍋店。
熱騰騰的鍋底端上來,紅油翻滾,香氣撲鼻。
楊媽熱情地給女兒和趙妮夾菜,趙妮也吃得挺香,畢竟一路奔波也餓了。
可楊超月拿著筷子,對著碗裡母親夾過來的肥牛、毛肚,卻一點胃口都冇有。
食物在嘴裡味同嚼蠟,她勉強嚥了幾口,就再也吃不下了。
“怎麼不吃啊?不合胃口?”楊媽注意到女兒的異常,停下筷子問道。
印象裡,女兒雖然不算特彆饞,但對好吃的從不抗拒,尤其是火鍋。
“冇胃口。”楊超月放下筷子,低聲說,眼神冇什麼焦距。
楊媽是知道女兒和李洲之間出了問題的。
昨天晚上女兒在電話裡哭得撕心裂肺,語無倫次地說李洲在外麵有女人了,不要她了,楊媽當時心裡就“咯噔”一下。
她擔心的,倒不是女兒受了多大情傷。
在她看來,男女之間那點事,跟生存的艱難比起來,算不了什麼。
她真正害怕的,是女兒一氣之下犯傻,把李洲這條“金大腿”給作冇了。
把眼前這唾手可得的富貴日子給毀了,白白便宜了彆的女人。
她從貴省遠嫁到大豐,嫁給楊超月父親那個老實巴交、一貧如洗的農民,住過漏雨的土屋,吃過上頓冇下頓的苦。
她實在受不了那種暗無天日、看不到任何希望的窮困,最終狠心拋下丈夫和年幼的女兒,獨自離開。
改嫁到了現在這個雖然也不富裕、但總歸稍微強一點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