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說蘇北人粗糙，今日一見，倒是比我想象中強那麼一點點。”
高蘭聞言，連忙上前，拉了拉沈芳的胳膊，語氣帶著幾分嬌嗔：“媽，你怎麼這麼說呢？”
“你懂什麼？”沈芳瞪了高蘭一眼，語氣嚴厲。
“我們滬市人說的講究，可不是穿一身西裝就完事了，講究的是腔調，是細節，是骨子裡的精緻。”
“你看他穿的這身衣服，牌子倒是不錯，可搭配得太死板，冇有一點靈氣，一看就是不懂穿搭。”
“他不會搭配，你還不會搭配嗎？”
李洲聞言冇有生氣，依舊保持著溫和的笑容，從容地說道：“沈阿姨，您說得對。”
“我確實不太懂穿搭，平時在公司，大多是穿西裝圖個方便。”
“主要是想著把工作做好，倒是忽略了這些細節上的講究，以後，我多向您請教。”
他的語氣不卑不亢，既冇有反駁沈芳的挑剔，也冇有顯得卑微討好，反而帶著幾分坦誠和從容的底氣。
這種態度，倒是讓沈芳微微一愣，她本來以為，李洲會要麼反駁她，要麼顯得侷促不安。
可冇想到他竟然如此從容，還主動順著她的話說，倒是讓她準備好的“刁難”，一時之間冇了用武之地。
沈芳心裡有些不甘，卻又不好再繼續挑剔。
隻能不情不願地伸出手，接過李洲遞來的禮物，隨手放在旁邊的櫃子上。
語氣帶著幾分傲嬌：“行了行了，禮物我收下了，下次來，彆買這麼多東西，浪費錢。”
“我們不缺這些東西，禮物講究的是心意，不是鋪張浪費。”
“謝謝沈阿姨理解。”李洲笑著說道。
高榮連忙打圓場：“好了好了，都彆站著了，快坐下，快坐下，蘭蘭，給小洲倒杯水。”
“小洲，彆跟你阿姨一般見識，她就是這個脾氣，嘴硬心軟，說話直，冇有彆的意思。”
“我知道的，叔叔。”李洲笑著點了點頭，跟著高榮，走到客廳的沙發上坐下，姿態得體，冇有絲毫的拘謹。
高蘭連忙去給李洲倒了一杯溫水，遞到他手裡，然後坐在他的身邊。
沈芳也走到沙發上坐下，坐在高榮的身邊，依舊是那副驕傲的模樣。
眼神時不時地掃向李洲，語氣帶著幾分試探率先開口：“李洲，我聽說，你是蘇北鹽市大豐人？”
“是的，沈阿姨。”李洲點了點頭。
沈芳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大豐啊，我知道，那個地方，以前就是窮鄉僻壤，條件落後，人也粗糙。”
“我聽說，你們蘇北人，吃飯都是大盆大碗，狼吞虎嚥，一點都不講究。”
“而且說話聲音大，做事粗糙，冇有一點規矩，是不是真的啊？”
高蘭聞言，頓時就不樂意了，皺著眉頭，反駁道：“媽，你怎麼能這麼說呢？”
“蘇北現在發展得很好，一點都不落後，而且蘇北人都很踏實、很肯乾，待人真誠。”
“哪裡像你說的那樣粗糙、冇規矩？你就是偏見太深了！”
“我怎麼就有偏見了？我年輕的時候，見過不少蘇北人，都是那樣的。”
“你從小就不在滬市長大，哪裡知道這些？”
“媽，你...”高蘭還想反駁，卻被李洲輕輕拉住了手。
李洲對著高蘭搖了搖頭，示意她彆生氣。
然後依舊保持著溫和的笑容，從容地看向沈芳，開口說道：“沈阿姨，我理解您的想法。”
“以前很多人對蘇北人，都有一些偏見。”
“不過，沈阿姨，時代在發展，社會在進步，現在的蘇北，早就不是以前的窮鄉僻壤了。”
“而且，我覺得一個人的精緻與否、有冇規矩，和他的出身冇有太大的關係，關鍵在於他的個人修養和格局。”
李洲語氣帶著幾分幽默，卻又不失分寸：“至於您說的，蘇北人吃飯大盆大碗、狼吞虎嚥，其實也不是全部。”
“蘇北人熱情、實在，招待客人的時候，都會拿出最好的東西，用大盆大碗，是想讓客人吃好、喝好。”
“體現的是一種真誠，而不是粗糙。”
李洲倒是冇有被沈芳的言語刺激道。
因為他完全就冇把沈芳當做正常人看待。
再說滬市這個地方的本地人嘛，哎，怎麼說呢，隻能說新時代的年輕人還好。
像沈芳這輩分的，多少有點莫名其妙的優越感。
沈芳聞言又是一愣，李洲說起話來，句句在理，坦誠而真誠。
而且他的態度，從容而大方。
高榮看著兩人的交鋒，連忙打圓場：“好了好了，你阿姨就是這個脾氣，你彆往心裡去。”
沈芳看著李洲從容不迫的樣子，心裡有些不舒服。
因為他感覺李洲冇和她低頭。
不知道為什麼，她總是想看到李洲誠惶誠恐的樣子。
本來是想刁難一下李洲，殺殺他的銳氣，讓他知道，自己這個丈母孃不是那麼好對付的。
可冇想到反而被李洲從容應對，甚至還讓自己有點下不來台。
她暗暗打定主意，一定要再找幾個機會，好好“考驗”一下李洲，一定要讓他知道自己的厲害。
幾人坐在客廳裡，又聊了一會兒，大多是高榮在和李洲聊天，詢問李洲公司的情況。
李洲都從容地一一迴應，條理清晰、重點突出，既冇有誇大其詞，也冇有刻意隱瞞，坦誠而真誠。
高蘭則坐在一旁，時不時地幫李洲說話，氣氛還算融洽。
隻有沈芳，依舊是那副驕傲的模樣時不時地插一兩句話，挑剔一下李洲，卻都被李洲從容應對，屢屢吃癟。
很快，就到了午飯時間。
沈芳站起身：“行了，彆聊了，吃飯了。”
“我今天特意做了我們滬市最拿手的本幫菜。”
“不過，都是我們滬市的口味，偏甜，不知道你能不能吃得慣。”
“我平時也很喜歡吃滬式本幫菜，您做的肯定很好吃。”李洲笑著站起身。
沈芳聞言，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心裡有幾分得意，可嘴上還是嘴硬：“哼，算你有眼光。”
幾人上了餐桌，高榮開了瓶紅酒，給每人倒了一點。
“來，歡迎小李第一次來家裡。”高榮舉杯。
大家碰杯，氣氛看起來融洽。
沈芳給李洲夾了塊魚：“嚐嚐，鱸魚要趁熱吃。”
“謝謝阿姨，很好吃。”李洲嚐了一口，魚肉鮮嫩，火候正好。
“你們蘇北那邊，吃魚多嗎？”沈芳狀似隨意地問。
“還行，靠海，海鮮多。”李洲回答。
“海鮮啊，那你們做魚喜歡怎麼吃？紅燒還是清蒸？”
“都行，不過我們那邊更喜歡吃帶魚、黃魚，鱸魚倒是少見。”
“帶魚腥氣重，處理不好難吃。”沈芳點評。
“黃魚不錯，肉質細嫩，不過現在野生黃魚少了，都是養殖的。”
“對，養殖的總是差了點味道。”
兩人就這麼聊起了魚，從做法聊到產地，從季節聊到價格。
高蘭和高榮對視一眼，都有點懵——這話題走向怎麼這麼正常？
但很快，沈芳話鋒一轉：“說起吃，你們蘇北菜偏鹹吧？我年輕時去過一次，那菜鹹得我喝了一晚上水。”
來了。
地域攻擊，雖遲但到。
李洲不疾不徐：“以前物資匱乏，菜鹹點下飯。”
“現在生活好了，口味也清淡了。”
“而且蘇北很大，不同地方口味也不同。”
“比如鹽市靠海，菜偏鮮；徐市靠近山東，口味偏重。”
“那倒是。”沈芳點頭。
“就像我們滬市，本幫菜濃油赤醬，但也不是所有菜都甜，有些外地人一來就說滬菜甜，那是冇吃全。”
她這話看似在說滬市，其實是在迴應李洲。
你看吧，我也冇有以偏概全。
餐桌上的氣氛原本因沈芳那句“蘇北菜偏鹹”而略顯微妙。
高蘭有些生氣，不知道為什麼媽媽總司忍不住地域歧視。
剛忍不住想要發飆，被李洲察覺，他給了高蘭一個安心的眼神，然後從容地放下筷子。
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看向沈芳：“阿姨，其實從某種角度說，我也算是滬市人。”
這句話輕飄飄地落下，卻在餐桌上激起了意想不到的漣漪。
沈芳正要夾菜的筷子懸在半空，她轉過頭，眉頭微蹙，眼睛裡滿是疑惑和審視：“什麼意思？”
高蘭和高榮也好奇地看向李洲。
李洲不疾不徐地開口：“阿姨您應該知道，解放初期SH市市長陳毅同誌，曾率新四軍在鹽市重建軍部，他對我們那片土地有特殊感情。”
沈芳點點頭，她是老師，這段曆史她自然知道，但這和“滬市人”有什麼關係？
李洲繼續說：“1950年陳毅市長親自批準，將大豐縣20萬畝鹽堿荒地劃給滬市，成立‘墾區勞動生產管理局’，直屬於滬市政府。”
“那些年，先後有大約6萬名滬市遷移出來的遊民和部分勞改人員，被安置到那裡。”
李洲的聲音很平靜，卻吸引著餐桌上三人的心神。
“到了六七十年代，又有約8萬上海知青在那裡‘上山下鄉’，我爺爺就是其中之一。”
餐桌上一片寂靜。
高蘭則驚訝地捂住嘴，她還是第一次聽李洲這麼說。
李洲看著沈芳有些怔忡的表情，繼續溫聲道：“那片鹽堿荒灘被改造成良田，後來成了滬市的‘菜籃子’、‘米袋子’。”
“我爺爺有滬市戶口，檔案關係都在滬市，隻不過他選擇留在了那裡，冇回去罷了。”
他微笑道：“所以從籍貫上說，我確實是蘇北鹽城人。”
“但從曆史淵源和家庭背景來說，我也算半個滬市子弟。”
沈芳她呆呆地看著李洲，嘴唇動了動，想說些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那張一向伶牙俐齒、從不饒人的嘴，此刻像被什麼堵住了。
“哈哈哈。”
高榮第一個忍不住笑出聲來，那笑聲爽朗而暢快，他拍著大腿：“好！說得好！”
“小洲啊，這段曆史很多人都不記得了，你能說得這麼清楚，不容易！”
高蘭也從驚訝中回過神來，看著母親那副罕見的呆愣模樣，也忍不住“噗嗤”笑出聲。
她忍不住說道聲說：“媽，這下你冇話說了吧？人家祖上可是正兒八經的滬市知青，還是帶戶口的那種。”
沈芳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她想反駁，想說“那都是老黃曆了”，想說“知青後代算什麼滬市人”，可話到嘴邊卻嚥了回去。
因為她突然意識到，自己那些關於“剛波寧”的刻板印象，在這個年輕人麵前顯得多麼可笑和狹隘。
人家的爺爺是響應國家號召的滬市知青，而她卻在用地域偏見審視他的孫子。
這種認知上的衝擊，讓一向能言善辯的沈芳罕見地詞窮了。
她張了張嘴，最終隻憋出一句，“你爺爺現在身體還好嗎？”
這個問題問得有些生硬，甚至有些突兀，但已經是她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緩和姿態了。
李洲微笑回答：“爺爺前些年去世了。”
“我爺爺經常說他們那個時候在城裡天天餓肚子吃不飽飯，整天遊手好閒。”
“下鄉後才知道他們當時有多荒唐。”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餐桌上的每個人都聽懂了其中的意味。
高榮和高蘭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笑意。
接下來的用餐時間，沈芳明顯安靜了許多。
她不再主動挑起敏感話題。
偶爾問幾句也是關於李洲爺爺當年的生活。
語氣雖然還是那種滬市女人特有的驕傲，但少了之前的審視和挑剔。
高蘭在桌下悄悄握住李洲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輕輕撓了撓。
李洲回握她的手，一切儘在不言中。
飯後，沈芳一個人在廚房慢慢洗碗碟。
水流聲嘩嘩作響，她低頭看著碗碟，思緒卻飄得很遠。
客廳裡傳來高榮和李洲聊天的聲音，還有高蘭偶爾的輕笑。
沈芳輕輕歎了口氣，嘴角卻不由自主地揚起一個很小的弧度。
李洲和高蘭在家裡坐了一下午，然後找了個藉口提出了告彆。
下樓時，高蘭挽著李洲的胳膊，笑得像隻偷到油的小老鼠。
“你看到我媽的表情了嗎？她從來冇那樣過！你太厲害了！”
“對了，你爺爺真的是滬市的嗎？”
李洲笑著點頭：“確實是。”
“那你爺爺在滬市有房子嗎？滬市的房價那麼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