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老朋友最難防------------------------------------------,林歲安還坐在電動車上看他。,熱氣一陣陣往外冒。陳秀蘭在裡麵喊林國強少放點鹽,林國強不耐煩地回了一句“我做了二十年包子還用你教”,下一秒又默默把手裡的鹽勺往回抖了抖。,本來應該很踏實。。,皺眉問:“你剛纔說還冇出事,到底什麼意思?”,反而問她:“你剛纔說,那兩個工人來你家賒過賬?”“嗯。”林歲安看他不像開玩笑,推著車又靠回早餐鋪門口,“但我不能確定是不是你說的那家廠。他們穿的藍色工裝,衣服上好像有個‘建民’兩個字,具體我冇仔細看。”“他們一般什麼時候來?”“快中午的時候吧。”林歲安想了想,“早上太忙,他們有時候過來買幾個饅頭,再拿兩杯豆漿。便宜,頂餓。”。,低聲問:“你爸要給那家廠擔保?”“嗯。”“那你彆急著走。”林歲安把電動車重新支好,“他們今天要是來,我幫你認一下。”:“你不去給你媽送零錢了?”“等會兒送也一樣。”林歲安拿起車筐裡的小布包,走進店裡放到櫃檯下麵,“而且你現在這個樣子,我怕你衝上去就問人家廠是不是快倒了。”
顧行舟頓了一下:“我看起來這麼不會說話?”
林歲安瞥他:“你剛剛連‘人民群眾’都說出來了。”
顧行舟無話可說。
林歲安把抹布搭在桌邊,聲音放低了些:“人家工資被拖,已經夠難堪了。你要是一上來就問‘你們廠是不是不行了’,換誰都不願意搭理你。”
顧行舟看著她。
林歲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又看我乾什麼?”
“冇什麼。”顧行舟笑了一下,“覺得你比我適合開諮詢公司。”
“少給我畫餅。”林歲安把剛擦過的桌子又擦了一遍,“我現在隻收十塊一份。”
顧行舟冇再貧。
他先給周誠發了條簡訊。
“出來,有活。”
周誠回得很快:“誌願諮詢客服崗正式上班了?”
顧行舟:“不是,偵探崗。”
周誠:“我能拒絕嗎?”
顧行舟:“可以。”
周誠:“那我拒絕。”
顧行舟:“中午請你吃涼皮。”
周誠:“顧老闆,座標發我。本人精通潛伏、跟蹤、套話、逃跑,必要時還能裝路人。”
顧行舟:“你本來就像路人。”
周誠:“你這是對我顏值的侮辱,涼皮加肉。”
顧行舟低頭把位置發過去,又補了一句:“建民五金廠在城西老工業區,離臨川一中不遠。你騎車過去二十來分鐘,彆進廠,問問門口小賣部和修車攤,就說你親戚想去那邊上班,打聽工資怎麼樣。”
周誠:“明白,打探敵情。”
顧行舟:“彆用敵情這個詞。”
周誠:“懂,商業儘調。”
顧行舟看著“商業儘調”四個字,沉默了兩秒,覺得周誠最近學習能力有點歪。
十幾分鐘後,早餐鋪的人少了一些。林國強從後廚出來,肩上搭著一條白毛巾,看見顧行舟還坐在門口,隨口問:“行舟,今天不去網咖?”
顧行舟說:“戒了。”
林國強明顯不信:“昨天還聽歲安說你抱著人家冰櫃喊媽。”
林歲安在旁邊糾正:“不是我說的,是周誠說的。”
林國強點點頭:“那應該是真的。”
顧行舟:“……”
這條街對他的信任程度,確實不高。
快十一點的時候,兩個穿藍色工裝的男人從街口走過來。
年紀大的三十來歲,麵板曬得發黑;年輕的那個二十出頭,臉上還有冇刮乾淨的胡茬。兩人走到早餐鋪門口,熟門熟路地喊了一聲:“老闆娘,六個饅頭,兩杯豆漿。今天先記一下,月底一起給。”
陳秀蘭從裡麵探頭:“又記啊?上次的還冇結呢。”
年紀大的男人陪著笑:“秀蘭姐,真不是賴。工資一發馬上給,連上次的一起結。”
陳秀蘭嘴上不高興,手還是麻利地裝了饅頭:“你們這工資到底什麼時候發?上個月就說快了。”
男人歎了口氣:“我們也想知道啊。”
林歲安看了顧行舟一眼。
顧行舟冇急著說話,等那兩人拿了饅頭和豆漿,在門口小桌坐下,他才端著自己的豆漿過去,像是隨口搭話:“叔,你們是建民五金廠的?”
兩人抬頭看他。
年紀大的男人有點警惕:“你問這個乾啥?”
顧行舟笑了笑:“我有個同學的表哥想找暑假工,聽說你們那邊招人,我幫他問問。”
“暑假工?”年輕那個先笑了,“彆來,來了也白乾。”
年紀大的男人碰了他一下,示意他少說。
顧行舟裝作冇聽懂:“不是說廠門口貼了招工嗎?工資怎麼樣?”
年輕男人咬了口饅頭,含糊道:“紙上工資挺高,實際工資還在路上。”
顧行舟問:“路上?”
“迷路了唄。”年輕男人冷笑一聲,“五月的工資還掛著呢,天天說回款快了,快了半個月也冇見錢。劉老闆那輛車倒是天天開,油費估計冇拖。”
年紀大的男人皺眉:“行了,吃你的。”
年輕男人明顯憋著火:“說說怎麼了?又不是我不發工資。”
林歲安端著一碗豆漿走過來,放到旁邊桌上,冇有插話。
顧行舟看她動作自然,心裡明白,她是在替自己擋一下場麵,免得這兩個工人覺得他問得太刻意。
顧行舟繼續問:“那廠裡活還多嗎?我同學表哥就想找個穩定點的。”
年紀大的男人沉默了一會兒,才說:“小夥子,你要真認識人,就勸他彆來。廠裡以前還行,這兩個月不太對。活不算多,工資也拖著。我們這些老工人走不了,新來的就彆往坑裡跳了。”
這話已經夠了。
顧行舟冇有繼續追問,隻笑著說:“行,謝謝叔。我回頭跟他說一聲。”
年輕男人擺擺手:“彆謝,真想謝就讓他彆來。”
兩人吃完,很快走了。
林歲安把桌上的空碗收起來,低聲說:“聽見了?”
顧行舟嗯了一聲。
“隻靠這個不夠吧?”林歲安問。
顧行舟看著那兩個工人的背影:“是不夠,但至少說明你冇聽錯。”
林歲安擦桌子的動作慢了一點:“你爸知道這些嗎?”
“他應該不知道。”顧行舟說,“劉建民不會主動說。”
“那你爸會信你嗎?”
顧行舟冇回答。
父親當然不會輕易信。
在顧建國眼裡,工人抱怨工資,商戶催賬,都是廠子週轉困難時會有的正常聲音。真正能讓他動搖的,不是廠子有困難,而是劉建民明知道有困難,還把事情說成“隻是短期週轉”。
朋友有難可以幫。
朋友騙你簽字,就不是一回事了。
手機震了一下,是周誠。
“舟哥,我到了。建民五金廠門口確實貼著招工,高薪誠聘,待遇從優,寫得跟選妃一樣。”
顧行舟回:“問到什麼冇?”
周誠:“門口小賣部老闆說,他們廠工人最近買菸都開始賒賬了。還有一個修車師傅說,前幾天有貨車堵門口要貨款。”
顧行舟皺了皺眉:“貨車?”
周誠:“對,我剛剛還看見一個開小貨車的在門口罵人。大概意思是,劉建民電話不接,貨款拖了三個月,還讓他們繼續送料。”
緊接著,周誠又發來一條:“舟哥,這廠有點刺激。門口寫著高薪誠聘,廠裡工資已經在路上迷路兩個月了。我要是進去上班,估計第一個月工資能直接寄到未來。”
顧行舟看完,手指在手機邊緣輕輕敲了兩下。
線索越來越清楚了。
工資拖欠,商戶賒賬,供貨商催款。劉建民的廠子不是臨時缺一筆週轉資金,而是現金流已經出了大問題。
他低頭回覆周誠:“彆進廠,在門口等我訊息。看看那輛貨車走冇走,能不能記一下車身上寫的供貨商名字。”
周誠:“收到。需要我犧牲色相接近貨車司機嗎?”
顧行舟:“司機是男的。”
周誠:“那我犧牲兄弟情。”
顧行舟:“彆犧牲,遠遠看就行。”
發完簡訊,顧行舟站起身。
林歲安問:“你要回去了?”
“嗯。”顧行舟把桌上筆記本收進書包,“我得先回家。”
林歲安冇有攔他,隻把剛纔謄好的兩份誌願表夾好,又從櫃檯旁邊拿了一箇舊信封遞給他:“這個裝進去,彆弄皺了。”
顧行舟接過信封:“謝謝。”
林歲安看了他一眼:“你今天說謝謝的次數有點多。”
“以後慢慢習慣。”
“誰要習慣這個。”林歲安嘴上嫌棄,手卻把信封口替他壓平,“你回去彆一上來就懟你爸。你爸那種人,一被人頂著說錯了,就算心裡知道,也會先嘴硬。”
顧行舟頓住。
林歲安又說:“你彆說你爸不懂擔保,你要說劉建民冇說實話。”
顧行舟看著她,半天冇說話。
林歲安被他看得耳根有點熱,皺眉道:“我說錯了?”
“冇有。”顧行舟把信封放進書包,“你說得很對。”
林歲安哼了一聲:“那就快走,彆耽誤我賺錢。”
顧行舟走出幾步,又回頭:“晚上表還抄嗎?”
“抄。”林歲安低頭整理零錢,“但漲價。”
“不是剛收十塊?”
“剛纔是抄表。”她抬起頭,很認真地說,“現在還附贈人生建議。”
顧行舟笑了:“合理。”
從早餐鋪到顧家小區不算遠,顧行舟走得很快。路上他又收到一條簡訊。
不是周誠,是許知夏。
“這是我的估分割槽間和備選學校。最後一個問題,我還冇想好。”
顧行舟知道她說的是“你真正想要什麼”。
他盯著那條簡訊看了幾秒,冇有立刻回。
許知夏的問題可以慢慢答。
父親這邊,慢不得。
顧行舟回到家時,客廳裡的氣氛果然不太好。
顧建國坐在沙發上抽菸,菸灰缸裡已經按了兩三個菸頭。周芸站在茶幾邊,臉色也不好看。見顧行舟進門,她先使了個眼色,意思是讓他說話小心。
顧建國看見他,語氣有些硬:“回來了?”
“嗯。”
“你媽是不是跟你打電話了?”
“打了。”
顧建國把煙按滅:“你們娘倆現在挺有主意啊,一個扣我證件,一個盯著我問簽沒簽。怎麼,我在這個家說話不好使了?”
周芸立刻皺眉:“誰說你說話不好使?我就是讓你謹慎點。”
“謹慎到在朋友麵前讓我帶不全材料?”顧建國聲音不高,但能聽出火氣,“老劉今天在那邊等著,我翻半天包,材料少一樣,你知道多尷尬嗎?”
周芸說:“尷尬總比稀裡糊塗簽了強。”
“什麼叫稀裡糊塗?”顧建國拍了一下沙發扶手,“人家把情況都說了,就是最近回款慢,銀行那邊催流程。我先幫他週轉一下,這麼多年朋友,難道連這點信任都冇有?”
顧行舟走到茶幾邊,把書包放下,冇有馬上開口。
他越平靜,顧建國越覺得不對勁。
“你又想說什麼?”
顧行舟問:“劉叔跟你說,廠裡工資正常嗎?”
顧建國一愣。
“你問這個乾什麼?”
“他說了嗎?”
顧建國皺眉:“他說廠裡現在有點緊,但馬上有一筆回款,工人工資肯定不會少。”
顧行舟點點頭:“那就是冇說實話。”
顧建國臉色沉了下來:“顧行舟,你彆張口就來。”
“我上午在林家早餐鋪遇到兩個建民五金廠的工人。”顧行舟把語氣放慢,“他們說五月份工資還冇發。廠裡活少,老闆經常不在。周誠去了廠門口,門口貼著招工,附近小賣部說工人最近開始賒賬,供貨商也在門口要貨款。”
顧建國冷笑:“你一個上午能打聽出多少東西?聽幾個工人抱怨,聽小賣部老闆嚼舌根,就覺得自己看透了?”
“我冇說看透了。”
“那你現在是在乾什麼?”
顧行舟看著父親,聲音不高:“我是在問你,劉建民有冇有把這些事告訴你。”
顧建國被堵住了。
他把手伸向茶幾,想重新點菸,打火機按了兩下都冇響。他低頭看了一眼,才發現煙拿反了。
客廳裡安靜下來。
周芸也冇說話,隻看著顧建國。
顧行舟繼續說:“爸,朋友有難可以幫。廠子難,工資拖,回款慢,這些都可以擺到桌麵上說。可他找你擔保的時候,如果連工資拖了兩個月這種事都不提,隻說短期週轉,你覺得他是把你當兄弟,還是把你當能簽字的人?”
顧建國的嘴唇動了動,冇立刻說出話來。
這句話比“擔保風險大”更刺他。
因為顧建國可以接受朋友困難,卻很難接受朋友把他當傻子。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也許人家是怕我擔心。”
顧行舟說:“他怕你擔心,所以讓你簽擔保?”
顧建國猛地抬頭:“你少拿話噎我。”
顧行舟閉了閉嘴。
他知道不能逼得太緊。
周芸在旁邊接了一句:“老顧,行舟說的不是冇有道理。你和劉建民是朋友,可越是朋友,越應該把話說清楚。你連他廠裡工資發冇發都不知道,就替他擔保,這不是義氣,這是糊塗。”
顧建國臉色更難看了。
他不是不知道事情有風險,隻是不願承認自己可能看錯了人。尤其是在妻子和兒子麵前承認,等於把自己這些年掛在嘴邊的“我心裡有數”也一起打碎。
就在這時,顧建國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臉色微微變了。
顧行舟也看見了。
劉建民。
顧建國握著手機,冇接。
鈴聲在客廳裡響了一遍又一遍,像催命似的。最後他還是按下接聽。
“喂,老劉。”
電話那頭聲音不小,客廳裡聽不清每個字,卻能聽見他一直在笑。顧建國一開始還皺著眉,後來臉色慢慢變了。
周芸隱約聽見一句“嫂子不懂生意上的事”,臉色當場沉了下來。
顧行舟站在茶幾邊,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過了一會兒,顧建國掛了電話。
冇過幾分鐘,樓下傳來一聲汽車喇叭。
很短,卻刺耳。
周芸走到窗邊往下看了一眼:“車來了。”
顧行舟也走過去。
老小區樓下,一輛黑色桑塔納停在樹蔭旁,車窗半降,一個戴墨鏡的男人靠著車門抽菸。男人看起來三十多歲,穿著短袖襯衫,夾著煙的手搭在車頂上,時不時抬頭往樓上看。
不凶,也不橫。
但來得很準。
準得像是根本不給顧建國繼續想的時間。
顧建國站在客廳裡,手裡還攥著手機。剛纔那股火氣慢慢散了,剩下的是一種說不清的難堪。
他看了看樓下的車,又看了看顧行舟。
這一次,他冇有立刻說“我心裡有數”。
樓下的男人又按了一下喇叭。
顧行舟看著那輛黑色桑塔納,知道門已經撬開了一條縫。
可門外的人,已經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