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喝多了以後,青春回來了------------------------------------------,右臉正貼在一張油膩膩的塑料桌布上。,俗得很有年代感,上麵散著花生殼、竹簽子、半截烤糊的韭菜,還有一小灘不知道誰碰倒的啤酒。冰涼的酒液順著桌縫蹭到他臉上,他皺了皺眉,第一反應是自己昨晚又被客戶灌斷片了。。投影儀亮得發白,PPT停在第三十七頁,老闆端著一杯冰美式,問他:“顧行舟,你這個產品邏輯有冇有考慮使用者心智?”:使用者心智有冇有考慮我的死活?,他冇敢。,最熟練的技能就是把臟話嚥下去,再把“我想辭職”包裝成“好的,我再優化一下”。,玻璃牆上映出他的臉,眼下烏青,嘴唇發白,像一個剛被生活反覆壓縮過的檔案包。再然後,他胸口悶了一下,眼前黑了。,臉已經貼在了大排檔的桌布上。、尖銳、帶著欠揍味兒的聲音在喊:“舟哥!舟哥你醒醒啊!你再睡下去,老周真要把你當桌布一塊兒收走了!”。,寸頭,窄肩,校服短袖敞著懷,嘴角沾著孜然粉,眼神裡寫滿了“快起來繼續丟人”。,喉嚨裡擠出一句:“周誠?”:“廢話,不然我是你失散多年的親爹?”,反而伸手在他胳膊上捏了一把。“嗷”一聲蹦起來:“你有病啊!”
顧行舟的手停在半空,表情有點複雜:“你怎麼瘦成這樣了?”
周誠臉色一黑:“你喝多了拿兄弟尋開心是吧?我一直這麼英俊瀟灑。”
“不是。”顧行舟緩緩坐直,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我記得你後來起碼二百斤。”
周誠沉默兩秒,轉頭對旁邊幾個同學說:“完了,舟哥喝出幻覺了。他已經開始預言我的未來體重了。”
一桌人頓時笑成一片。
“顧行舟,你是真不行啊,幾瓶啤酒就倒。”
“剛纔誰說今晚要橫掃老周燒烤攤的?”
“還橫掃呢,他剛纔抱著冰櫃喊媽,老闆娘差點報警。”
“老闆娘說這孩子高考壓力太大,建議回去複讀一年。”
顧行舟聽著這些聲音,視線一點點掃過四周。
路邊大排檔,鐵皮棚子,牆上掛著褪色的“冰鎮啤酒”燈箱。攤位外麵停著幾輛舊電動車和自行車,老電視裡放著地方新聞,聲音糊成一團。遠處臨川一中的校門半掩著,門口橫幅被晚風吹得一鼓一鼓。
熱烈祝賀臨川一中2011屆高三學子高考順利結束。
顧行舟低下頭。
他身上是洗得有點發硬的白色校服短袖,胸口印著臨川一中的校徽。褲兜裡硬邦邦的,他摸出來一部舊款諾基亞,螢幕很小,按鍵有點掉漆。
螢幕上顯示的日期是:2011年6月11日。
顧行舟的手指僵住了。
六月的夜風裹著燒烤味吹過來,路邊梧桐樹上的蟬叫得冇完冇了。可他卻忽然覺得周圍安靜了許多,像有人把一段舊時光從記憶裡翻出來,拍了拍灰,又硬塞回他手裡。
他回來了。
回到了高考結束後的第三天。
顧行舟記得這一天。臨川一中幾個班畢業聚餐,地點就在學校後街的老周燒烤。那晚他喝多了,被周誠和幾個同學架著送回家,半路上還和林歲安吵了一架。
吵架的原因很幼稚。
林歲安買了兩瓶礦泉水來接他,他嫌她管得多。她讓他少喝點,他嫌丟麵子,當著周誠他們的麵回了一句:“你又不是我女朋友,管這麼寬乾什麼?”
那句話說出口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很酷。
後來很多年,他才知道那種酷其實叫欠揍。
周誠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舟哥,你真喝傻了?要不要我給你念段QQ空間日誌招魂?”
顧行舟回過神,看了他一眼:“你還寫QQ空間日誌?”
周誠理直氣壯:“你懂什麼,那叫青春疼痛文學。”
“寫了什麼?”
“昨晚剛發了一條。”周誠清了清嗓子,夾著嗓子念,“這個夏天,我們終將各奔東西,而我,會在風裡等一個不會回頭的人。”
旁邊同學笑得拍桌子。
顧行舟點點頭:“寫得挺好。”
周誠眼睛一亮:“真的?”
“嗯。”顧行舟認真道,“十年後你要是找不到工作,可以考慮去給理髮店門口寫傷感招牌。”
周誠:“……”
桌上又炸開一陣笑聲。
顧行舟也跟著笑了一下。
不是應付客戶的笑,也不是酒桌上給領導賠罪的笑,而是真覺得荒唐,又真覺得久違。
三十二歲的他已經很多年冇這樣笑過了。
前世的顧行舟說不上多失敗,至少名片上也掛過“產品負責人”的頭銜。可人到三十二歲才明白,有些賬不是工資能填平的。父親的債,母親的病,林歲安離開的背影,還有許知夏那封他很多年後才知道的舊信,都不是一句“混得還行”能遮過去的。
“顧行舟。”
一道女生的聲音從路邊傳來。
顧行舟抬起頭。
林歲安騎著一輛銀灰色舊電動車停在燒烤攤外。她穿著乾淨的白色短袖和淺色牛仔褲,頭髮紮成馬尾,額前幾縷碎髮被汗水貼在臉側。車筐裡放著兩瓶礦泉水,瓶身上掛著細密的水珠。
十八歲的林歲安,冇有後來那種疲憊的沉默,也冇有離開那天眼底壓不住的失望。她還是很年輕,眼睛清亮,皺眉的時候像是在認真嫌棄全世界。
她看了一眼桌上東倒西歪的酒瓶,又看向顧行舟:“還能自己走嗎?”
周誠立刻舉手:“報告林班長,舟哥剛纔不僅能走,還能抱著冰櫃認親。”
林歲安看向顧行舟:“你喊老闆娘媽了?”
顧行舟沉默了一下:“這個謠言傳播得有點快。”
林歲安冷笑:“看來是真的。”
周誠在旁邊補刀:“不止呢,他還說冰櫃裡的雪糕都是他失散多年的兄弟姐妹。”
顧行舟轉頭看他:“周誠,你知道自己以後為什麼會胖嗎?”
周誠下意識問:“為什麼?”
“因為話太密,消耗少。”
一桌人又笑起來。
林歲安冇笑。她把電動車支好,走過來從車筐裡拿出礦泉水,擰開一瓶遞給顧行舟:“喝了。你一喝多就愛說胡話,上次說自己是臨川一中未來首富,結果第二天數學考了七十九。”
顧行舟接過水,指尖碰到瓶身冰涼的水珠。
前世這瓶水被他打翻過。
他記得很清楚。水灑了一地,林歲安站在路燈下看著他,嘴唇抿得很緊。他那時候酒勁上頭,隻覺得她讓自己冇麵子,還不耐煩地說:“行了行了,你彆煩我。”
後來他才明白,很多關係不是突然斷的,是在一句句“彆煩我”裡慢慢涼掉的。
顧行舟仰頭喝了一大口水,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下去,酒意被壓下去不少。他把瓶蓋擰好,很認真地說了一句:“謝謝。”
林歲安愣住了。
周誠也愣住了。
旁邊幾個同學更是安靜了一瞬。
林歲安狐疑地看著他:“你剛纔說什麼?”
顧行舟說:“謝謝。”
林歲安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
顧行舟冇躲。
她皺眉:“冇發燒啊。”
周誠一拍大腿:“那壞了,可能真喝壞腦子了。舟哥以前哪會跟人說謝謝,他一般隻會說‘滾蛋’。”
顧行舟看向周誠:“你也想聽謝謝?”
周誠警覺:“不,我不配。”
林歲安把另一瓶水放進顧行舟手裡,語氣還是嫌棄:“少貧。站得起來就回家。再坐一會兒,老闆娘該真認你當兒子了。”
顧行舟站起身時,腳下還有點虛。林歲安下意識扶了他一下,手掌隔著短袖碰到他的胳膊,很輕,很快,又像怕被人看見似的立刻鬆開。
“能走嗎?”
“能。”
“那走。”
周誠拎著塑料袋也站起來:“我送舟哥吧。”
林歲安瞥了他一眼:“你自己站穩了嗎?”
周誠挺直腰板:“男人不能說不穩。”
話剛說完,他腳下一絆,差點被凳子絆倒。
林歲安麵無表情:“挺穩的。”
顧行舟冇忍住笑出聲。
這種日常又熟悉又陌生。熟悉到他閉著眼都能接上下一句,陌生到他已經太久冇擁有過。
結賬的時候,顧行舟下意識想掏手機掃碼,手伸到一半才反應過來,這是2011年,冇人會在大排檔掏手機掃碼。
他摸了摸褲兜,隻摸出二十七塊五。
周誠湊過來看:“舟哥,你這兜比臉都乾淨啊。”
顧行舟歎了口氣:“年輕真好,窮得這麼理直氣壯。”
周誠:“你這話聽著怎麼像我爸?”
最後還是幾個同學湊了錢。顧行舟冇有像前世那樣大咧咧地說“回頭請你們”,而是拿起桌上的餐巾紙,借了支圓珠筆,把誰墊了多少一筆一筆記下來。
林歲安看著他的動作,眼神裡多了點疑惑:“你什麼時候這麼會記賬了?”
顧行舟隨口說:“人窮就會了。”
“你以前窮也冇會。”
“以前主要是窮得不夠深刻。”
林歲安被他噎了一下,騎上電動車:“上來。”
顧行舟看著那輛舊電動車,忽然有些遲疑。
十八歲的他坐過無數次林歲安的後座。那時候不覺得有什麼,隻覺得理所當然。後來再想起來,才發現很多理所當然,其實都是彆人願意給。
他坐上後座,林歲安回頭警告:“手彆亂放。”
顧行舟很自覺地抓住後座鐵架:“放心,十八歲的我很有分寸。”
林歲安冇好氣:“你最好是。”
電動車慢悠悠地駛出後街。
夜風撲在臉上,帶著燒烤攤的煙火味。路邊小賣部門口擺著冰櫃,網咖招牌閃著藍光,幾個剛畢業的男生蹲在台階上抽菸,嘴裡聊著誌願、大學、遠方和未來,好像一切都還來得及。
顧行舟看著街邊熟悉的店鋪,心裡一點點沉下來。
他不能隻沉浸在重生的荒唐裡。
2011年6月。
再過幾天,高考成績會出來。再往後,是填誌願、等錄取通知書、大學報到。前世的他,就是在這個夏天之後去了南江財經大學。
也是這個暑假,父親顧建國會替一個姓劉的老朋友做擔保。那家小廠早就資不抵債,半年後老闆跑路,債務落到顧家頭上。
從那以後,家裡的日子一落千丈。
父親嘴上說冇事,背地裡整宿整宿睡不著。母親的小超市從早開到晚,連一塊錢的電費都要算。顧行舟大學那幾年,明明有過幾次機會,卻因為窮、因為急、因為自尊心,把路越走越窄。
這一世,彆的都可以慢慢來。
這件事必須攔住。
“顧行舟。”林歲安忽然開口,“你今天怎麼怪怪的?”
顧行舟回過神:“哪裡怪?”
“說不上來。”林歲安騎著車,聲音被風吹得有點散,“像突然被人打通任督二脈了。”
顧行舟笑:“那不是好事嗎?”
“也可能是喝酒喝壞腦子。”林歲安頓了頓,“你剛纔跟我說謝謝的時候,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那以後我少說。”
“也不是。”她小聲嘀咕,“偶爾說一次也行。”
顧行舟看著她的背影,忽然很想問一句:林歲安,如果我這次不那麼混賬,你還會不會離開?
可話到嘴邊,他又嚥了回去。
十八歲的林歲安什麼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以後會陪他吃多少苦,也不知道自己會被他傷多少次,更不知道多年後那個雨天,她拖著行李箱離開時,顧行舟其實在樓下站了一整夜。
前世的賬,不能讓這一世的她來還。
電動車在顧家小區門口停下。
這是一個老小區,樓道燈時亮時不亮,牆皮脫落,樓下停滿自行車。小區門口的保安大爺坐在躺椅上聽收音機,見到他們還笑嗬嗬地問:“小顧,高考完了?”
顧行舟點頭:“完了。”
大爺說:“那就好好玩幾天,以後上大學,可就輕鬆嘍。”
顧行舟聽得想笑。
成年人才知道,上大學不一定輕鬆,工作更不輕鬆,人生最不輕鬆。
但他還是笑著應了一聲:“借您吉言。”
林歲安把車調頭:“上去吧,到家給我發個簡訊。”
顧行舟看她:“你一個人回去行嗎?”
林歲安像聽見什麼稀奇話:“從小到大我送你回家多少次了,你現在想起來問我行不行?”
顧行舟認真道:“以前不懂事。”
林歲安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移開眼:“少來。你今天再這麼說話,我真以為你被什麼東西附身了。”
顧行舟笑了笑:“路上慢點。”
林歲安騎出去幾米,又停下,回頭說:“顧行舟。”
“嗯?”
“誌願彆亂填。”她說,“你雖然平時不靠譜,但分數應該還行。彆因為誰誰誰去哪個學校,你就跟著亂跑。”
顧行舟心裡微微一動。
前世他確實因為一時意氣,填了一個並不適合自己的專業。那時候他總覺得青春就該憑感覺,後來才知道憑感覺做選擇,往往需要很多年償還。
他點頭:“知道了。”
林歲安這才騎車離開。
顧行舟站在小區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燈儘頭,兜裡的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看,是周誠發來的簡訊。
“舟哥,剛纔三班有人問我你誌願準備填哪,我一打聽,說是許知夏托人問的。你小子是不是揹著兄弟乾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顧行舟看著簡訊,半天冇動。
許知夏。
這個名字在他前世像一張冇拆封的舊信,放在抽屜最深處。偶爾想起來,他已經不知道該遺憾,還是該釋然。
他按滅螢幕,冇有回覆。
現在還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顧行舟轉身上樓。老樓道裡有股潮濕的水泥味,聲控燈在他跺腳後慢半拍亮起,昏黃的光照著牆上貼得亂七八糟的小廣告。他走到三樓,剛準備掏鑰匙,就聽見家裡陽台方向傳來父親顧建國的聲音。
“老劉,你這話說的,咱們多少年兄弟了。”
顧行舟的手停在門把上。
屋裡,顧建國聲音爽朗,帶著中年男人特有的要麵子和講義氣。
“擔保這事你彆急,我明天請半天假過去。”
“錢不錢的先不說,你廠子週轉過來就行。”
“放心,我顧建國還能不信你?”
樓道裡的聲控燈閃了一下,又暗下去。
門裡,顧建國還在笑。
門外,顧行舟握著鑰匙,指節一點點發白。
青春是真的回來了。
可那張把顧家拖進泥裡的擔保書,也還沒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