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條蜈蚣還在------------------------------------------,看到的是房梁上一道被煙燻出來的黑印 。。小時候每天晚上盯著它入睡,把它看成一條趴了十幾年的蜈蚣。後來在工地上搬水泥的時候偶爾會想起它,再後來在賭場裡被人按在桌上簽欠條的時候已經忘了它長什麼樣。——手機螢幕上那條冇播完的語音,女兒的聲音說“爸爸生日快樂”,窗外被燈光切成一塊一塊的城市,然後風灌進來。他記得風灌進來的感覺。三十層樓的窗戶冇關嚴,風把窗簾吹起來的時候帶著外麵的雨氣。他覺得自己往前邁了一步。然後什麼都冇有了。,那條蜈蚣趴在那裡一動不動。。手指細瘦,指節微微凸起,麵板下麵能看到青色的血管。冇有老繭,冇有被鋼筋劃出來的疤,冇有抽菸熏黃的指節。十四歲的手。他把手蓋在臉上,手指縫裡往外滲水。“默默,起來吃飯。”。這個聲音他上輩子最後一次聽見是在電話裡——母親打來的,說奶奶走了,走之前一直在叫他。他在電話那頭“嗯”了一聲,掛掉繼續賭。當時他在廣州的地下賭場裡,一手按掉電話一手押注。現在這個聲音又從廚房裡飄過來了,混著豬油炒青菜的香氣。“來了。”,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低頭看著自己的腳,趾縫裡有泥,指甲冇剪。這雙腳前世走過了太多不該走的路。腳底板記得拱北口岸的石板路——那年夏天他背了幾百斤快遞,每一步都像踩在烙鐵上。也記得從出租屋走到窗邊的那幾步——那幾步很短,三步就從床邊到了視窗。他用了三十年才走完。。碗是最便宜的那種白瓷碗,碗沿上磕了兩個豁口。寬麵,煮得偏軟,豬油化在湯裡,雞蛋煎得邊角焦黃。小時候他問過奶奶,為什麼雞蛋總是煎得邊角焦黃。奶奶說這樣香。“吃完把碗泡著就行。晚上想吃什麼?奶奶給你做。”她站在旁邊看他吃,兩隻手在圍裙上擦來擦去,臉上的皺紋深得能夾住米粒。她還不知道她這個孫子前世是個什麼東西。。眼淚掉進碗裡,他假裝是湯燙眼睛,拿袖子用力擦了一下。麵很燙,豬油的香味鑽進鼻子裡,和記憶裡一模一樣。前世他在廣州最有錢的那段日子,吃過很多貴的餐廳,但從來冇有一種味道能讓他記住。隻有這碗麪,他記了十六年。。她在嘮叨村裡的事——隔壁王嬸家的雞今天又跑到咱家院裡來了,你三叔家的狗咬死了兩隻鴨子,你爺爺前幾天說腿疼他給買了膏藥。雞毛蒜皮。這些雞毛蒜皮他前世從來不耐煩聽。現在每一個字他都想拿筆記下來。。水槽是水泥砌的,邊角長了青苔。陽光從廚房的小窗戶打進來,照在水槽邊上那把豁了口的菜刀上。這把刀他認識——前世最後一次見到它,是父親拿著它剁豬草,手背上的青筋鼓得像蚯蚓。那時候父親已經老了,被他榨乾了最後一個銅板,把房產證遞給他之後就再也冇正眼看過他。。
院子還是那個院子,棗樹還是那棵棗樹。樹底下那條老黃狗趴在地上,肚子一鼓一鼓的。院牆腳下長著一叢野草,早上才澆過水,泥地還是濕的。雞圈裡幾隻母雞在咕咕叫,有一隻從圍欄縫裡探出頭來。院牆外麵是一條水泥路,能通到鎮上。再往外走二裡地就是雲溪縣城。2010年的夏天,蟬鳴聲鋪天蓋地,空氣裡有曬乾的稻草味和遠處飄來的藕塘腥氣。什麼都冇發生。那些後來毀掉他的人和事,都還藏在這片蟬鳴聲後麵,等他。
他蹲下來摸了摸老黃狗的腦袋。狗眯起眼睛,耳朵往後貼,尾巴在地上掃了兩下。和前世一模一樣。前世他離開家的那天,狗也是這樣趴在樹底下,他連摸都冇摸就走了。
“奶奶,我出去一趟。”
“去哪兒?”
“學校。”
奶奶從雞圈裡直起腰看他,手裡還攥著一把穀糠。穀糠從她指縫裡漏下來,被風一吹散在地上。幾隻母雞圍過來啄。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隻是說:“早點回來,晚上給你燉雞。”
陳家坳到雲溪縣城有十裡路。他走了一個小時。
路還是那條路。兩邊的稻田剛剛割完早稻,稻草垛一捆一捆戳在田裡,太陽把稻草曬得發白。有幾個小孩在水渠裡摸魚,褲腿捲到大腿根,其中一個黑瘦黑瘦的衝他喊了一句“悶葫蘆你去哪兒”。他冇應,繼續走。
喊他那個叫劉洋。後來在鎮上開了一家摩托修理鋪,娶了個外地媳婦,日子過得不溫不火。前世他混得最慘的時候有一次回老家借錢,在街上迎麵撞見劉洋。劉洋看了他三秒,假裝不認識,拐彎走了。這些事還冇發生。但陳默都記得。
路邊有檯球室、網咖、摩托車修理鋪,還有一家永遠在放《愛情買賣》的兩元店。幾個染了黃頭髮的少年蹲在檯球室門口抽菸,其中一個拿著球杆在地上畫圈。2010年的縣城就是這樣——到處都是新蓋了一半的房子,腳手架還冇拆,一樓的商鋪已經掛上了招牌。那些招牌十個有八個是陳默前世在建材城打工的時候經手的款式。他看著那些招牌從嶄新到褪色,從開業到倒閉,從一家變成另一家。
雲溪縣中學在縣城東頭,挨著那條一年四季漂著菜葉子的護城河。校門口的鐵門鏽跡斑斑,門衛室裡的老劉正在電風扇前麵打盹,下巴一沉一沉的。電風扇是那種老式的台式風扇,轉起來嘎嘎響,但老劉睡得死,一點不受影響。
陳默走到鐵門前,往裡看了一眼。
操場空蕩蕩的。籃球架上的網子破了一半,剩下的在風裡晃。跑道上的白線已經快磨冇了,操場上長了幾叢野草。教學樓還是那棟四層的水泥樓,外牆貼的白瓷磚被雨淋得發黃。
前世老劉在他退學之後跟他說過一句話——你娃腦子不笨,就是慫了點。他當時冇聽進去,後來每次路過學校都繞著走,因為不敢讓老劉看到自己混成了什麼樣子。
現在他站在鐵門外麵,冇進去。不是不敢,是還冇準備好。他需要確認一件事——她還在。就這件事,能讓他今天走十裡路回去的時候心裡有個底。
他在鐵門外站了十分鐘,轉身往回走。
護城河還是老樣子,菜葉子漂在水麵上,有隻死老鼠泡得發白。河邊有個老人在釣魚,魚漂一動不動,老人也一動不動。包子鋪的老闆娘還是原來那個,胖,圍裙上油跡斑斑,正拿竹夾子翻蒸籠。蒸籠冒著白汽,把她整個人罩在霧氣裡。
前世他經常在網咖通宵之後來這兒賒賬。不是欠包子錢——包子能欠多少——是網咖旁邊那家小賣部的老闆。他賒過煙,賒過飲料,賒過方便麪。最後欠了多少他自己都記不清了。有一次在街上遠遠看見那個老闆,他轉身繞進了巷子。那個老闆後來怎麼樣了,他不知道。可能還在開小賣部,可能關門了,可能搬走了。他欠的那筆錢,這輩子冇還。
他從包子鋪門口經過。老闆娘抬頭看了他一眼,手裡的竹夾子冇停。他冇躲,衝她點了一下頭。老闆娘愣了一下,大概在想這小孩是誰。
回到陳家坳的時候太陽快落山了。老黃狗在院門口搖尾巴,尾巴搖得整個屁股都在扭。奶奶在廚房炒菜,鍋鏟颳著鐵鍋的聲音一陣一陣,油煙的香味飄了一院子。
“默默回來了?雞燉上了,去洗個手。”
他在水龍頭底下衝了衝手。水是溫的,水管在太陽底下曬了一天。他蹲在門檻上,看著夕陽把院子染成橘紅色。棗樹葉子在風裡翻著白肚皮,雞已經歸圈了,老黃狗趴回棗樹底下。傍晚的空氣裡有燒秸稈的味道,遠處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飯。
前世他在這個夏天去了上海工地,然後輟學、打遊戲、駕校被騙、杭州賭博、廣州代理、被做局、建材店倒閉、跑路武漢、結婚生子、繼續賭、抵押房子、騙老婆、跳樓。
那些畫麵在這一刻同時湧上來——駕校老油條在牌桌上合夥騙他錢時的笑臉,杭州出租屋裡趙凱遞過來的第一根菸,廣州酒店裡網賭平台的真人荷官在螢幕裡翻牌,東莞酒店半夜小偷從窗戶伸進來的那根迷煙管,熊炎在湘菜館裡叫他“兄弟”時眼角那個笑,父親把房產證遞過來時那雙佈滿老繭的手在抖,李鶯把鑰匙放在鞋櫃上輕輕帶上門時那個背影,女兒那條冇有聽完的語音。
他深吸一口氣。吸進肺裡的是柴火味、燉雞的香氣,還有院子裡曬了一天的泥土味。他把這口氣慢慢吐出來。
這一世,不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