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陽光像融化的銅汁,黏糊糊地澆在城中村狹窄、潮濕冰冷的巷道裏。
劉天金剝開最後一截香蕉皮,甜膩的果肉塞滿口腔,卻有些食不知味。腳下的汙水蜿蜒流淌,混雜著廉價快餐盒油漬和某種難以名狀的發酵氣味。
兩旁店鋪鱗次櫛比,卷閘門大多半開著,像一張張疲憊張開的嘴。然而今天,這些“嘴”裏吐出的不是吆喝,而是此起彼伏、帶著濃重方言腔調的咒罵。
“……挨千刀的賊骨頭!老子抽屜裏那點過日子的現錢,掃得幹幹淨淨!連鋼鏰兒都沒給留一個!”一個光著膀子、汗津津的早餐店老闆拍著油膩膩的案板,唾沫星子橫飛。
再往前走幾步,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裁縫佝僂在自家成衣店門口,手裏捏著幾件散落的廉價T恤,聲音嘶啞:“天殺的啊……昨晚上剛熨好的幾十件新款冬裝啊……幾大包,扛得幹幹淨淨……我這點養老的本錢喲……”
最觸目驚心的是街角那家音像店。厚實的玻璃門被砸開一個猙獰的大洞,碎玻璃碴子像鑽石一樣散落一地,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裏麵空蕩蕩的貨架如同被拔光了牙的頜骨。店主是個微胖的中年婦女,此刻正紅著眼睛,用掃帚狠狠戳著地上的玻璃渣:“該下油鍋的賊!偷光我的碟子也就算了,把我門砸成這樣!修門不要錢啊?!”
每一句怒罵都像一根針,紮在劉天金的心上。他下意識地加快了腳步,幾乎是小跑起來,香蕉皮隨手丟進一個溢滿的垃圾桶,心卻提到了嗓子眼。他的店就在前麵拐角,和李老闆合租的那間鋪麵。
一個強烈的對比攫住了他的視線: 幾家裝了嶄新監控探頭的店鋪,門口幹幹淨淨,店主雖然也聚在一起低聲議論,臉上帶著後怕和慶幸,但至少沒有那衝天的怨氣和損失後的絕望。小小的攝像頭,像一隻沉默而警惕的眼睛,守住了門庭的安寧。
劉天金幾乎是撞開了自家店門。混合著油墨和紙張氣味的熟悉空氣撲麵而來,但他無暇感受,目光急切地掃向櫃台後的文具區。
“李老闆!我們店怎麽樣?”他的聲音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目光緊緊鎖在櫃台後的合租夥伴——文具店老闆李老闆的臉上。
李老闆是個老實巴交的中年人,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整理著被翻動過的賬本。他抬起頭,看到劉天金焦急的樣子,連忙擺手,臉上擠出一絲寬慰的笑:“小劉!別急別急!我們的沒事!托你的福,昨天剛把那個寶貝疙瘩(他指了指牆角嶄新的監控探頭)安上,估計那幫賊崽子看見這‘眼睛’亮著,就沒敢進來!萬幸,萬幸啊!”
劉天金的心猛地一鬆,但還沒完全落地。這時,一個身影從後麵快步迎了出來,正是今天當值的店員周宏。小夥子年輕,又是他的室友,臉上還帶著一絲未褪的驚魂未定,但更多的是慶幸。
“老劉!你可算來了!”周宏聲音有點急,“我剛裏裏外外、仔仔細細盤了三遍!貨一件沒少,零錢抽屜裏那兩百塊備用金也好好的!連個鋼鏰兒都沒動!”他拍著胸脯,像是剛打了一場勝仗。
一股劫後餘生的虛脫感瞬間淹沒了劉天金。他扶著旁邊的貨架,長長地、徹底地籲出一口氣,後背的冷汗這時才後知後覺地浸濕了薄薄的襯衫。
“那就好……那就好……”他喃喃道,聲音有些發飄,“幸虧……幸虧昨天咬著牙,說什麽也得把這監控裝上了。晚一天,後果不堪設想啊……”
每晚他和段雪玉輪流去自動存款機存掉大部分現金,隻留兩百零錢的習慣。
整個城中村,像被賊剃了半邊頭。裝了監控的寥寥幾家如同孤島,其餘沒裝的店鋪門口,幾乎都聚集著愁眉苦臉、罵罵咧咧的店主。
聽說一大早,警笛聲就沒斷過,好幾輛警車開進來,警察挨家挨戶做筆錄。可惜,這城中村的老舊巷子,像迷宮一樣複雜,有監控的店鋪本就鳳毛麟角,而且大多隻對著自家店內巴掌大的地方。
“對了老劉,”周宏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說,“早上警察也來過我們這兒了。因為咱門口那個新安的探頭,不光照著店裏,還斜斜對著巷口一小段路。他們把我們店裏的監控記錄,連同門口那個的,都拷走了。希望能幫上忙吧。”
劉天金點點頭,目光掃過牆角那個閃爍著微弱紅光的監控探頭。這一次,前世的記憶,就像一把提前開啟的鑰匙,為他開啟了一道規避風險的門。 強烈的慶幸過後,一種難以言喻的興奮和野心,如同藤蔓般悄然滋長,緊緊攫住了他的心髒。
“錢……錢是一切的基礎。”他盯著貨架上琳琅滿目的商品,眼神卻彷彿穿透了它們,看到了更遠的地方。“有了足夠的錢,才能不怕賊偷,不怕風吹雨打,才能……做更多想做的事。”前世那些錯過的風口、那些隱約記得的商機碎片,此刻在他腦海中飛快地旋轉、組合。
既然老天給了他重來一次的機會,僅僅用來守成避禍,豈不是太浪費了?何不……何不利用這先知先覺的優勢,主動出擊,去攫取更大的財富?
城中村的喧囂和咒罵聲似乎被隔絕在外。劉天金站在自己安然無恙的小店裏,一個關於如何利用“前世記憶”攫取更多財富、甚至改變命運的大膽計劃,正在他心中悄然醞釀成型。
那枚小小的監控探頭,不僅守住了他的財產,似乎也助燃了他心中沉寂已久的、名為“野心”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