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下的石階彷彿永無止境地向上延伸,每一步都像踩在灌了鉛的鞋裏。劉天金清楚,華山這座“奇險天下第一山”,從來就不止是地理的險峻,更承載著無數光怪陸離的傳說。
那些關於仙蹤、隱士、甚至是山精野怪的古老故事,此刻隨著體力的流逝,竟在疲憊的腦海中隱隱浮動,為眼前的攀登蒙上了一層神秘的薄紗。
兩人相互扶持,汗濕的手掌緊緊交握,終於挪到了“毛女洞”前。洞口幽幽,一股混合著苔蘚、濕土和歲月塵埃的涼氣撲麵而來,與山道上熾熱的陽光形成鮮明對比。洞內光線昏暗,深不見底,彷彿一張巨獸微張的口。
“小心腳下。”劉天金鬆開段雪玉的手,從沉甸甸的揹包側袋摸索出那個老式手電筒。銅質的外殼在洞口天光下泛著微光,他用力按下開關,一道昏黃但集中的光柱刺破了洞口的黑暗。“來,跟著我。”他重新牽起段雪玉微涼的手,那絲涼意不知是源於洞內的寒氣還是心底悄然升起的一絲懼意。兩人小心翼翼地踏入洞中,光線所及之處,隻照亮前方一小片濕漉漉的岩壁和凹凸不平的地麵。
“相傳秦朝的時候,”劉天金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裏顯得有些低沉空靈,彷彿怕驚擾了什麽,“秦二世胡亥強征大量宮女殉葬。一個叫玉薑的宮女,在一位心善方士的幫助下,僥幸逃出了鹹陽宮,一路逃亡,最後就躲進了這華山深處,棲身在這個山洞裏。”
手電光掃過洞壁,隱約可見一些模糊的刻痕或供奉的小龕。段雪玉緊挨著他,目光追隨著光束,聲音帶著明顯的同情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好可憐啊……一個女孩子,就住在這麽黑黢黢、又冷又濕的洞裏?這得多害怕啊!”她下意識地又往劉天金身邊靠了靠,彷彿那黑暗中有無形的目光在窺視。
“傳說中,”劉天金繼續講述,光束緩緩移動,“玉薑長期隱居山洞,餐鬆飲澗,風餐露宿。漸漸地,她的身體竟生出了……綠色的毛發,變得身手敏捷,能在懸崖峭壁上飛簷走壁,快如疾風。偶爾有進山打柴的樵夫遠遠瞥見,驚恐之下,便稱她為‘毛女’。”他故意將“綠色毛發”說得清晰,那詭異的形象在黑暗中更添了幾分驚悚。
“啊?”段雪玉低低驚呼一聲,抓緊了他的胳膊,“那……那她最後怎麽樣了?就一直這樣人不人鬼不鬼地住在山洞裏嗎?她不會害怕嗎?”她的聲音裏充滿了對結局的好奇和對“毛女”處境的深切憐憫。
“故事的結局,是說她後來得道飛升了。”劉天金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或許,當一個人徹底融入了這山川,習慣了與世隔絕,甚至身體都發生了變化……恐懼本身,也就不再是恐懼了。有時候,”他頓了頓,手電光停在一尊特別模糊、彷彿披著苔蘚的石像上,聲音壓得更低,“真正可怕的,反倒是洞外那些……人心。” 這最後一句話,像一顆小石子投入深潭,在段雪玉心中漾開漣漪,也悄然勾起了劉天金昨日目睹大禹像“眨眼”時的疑慮——這山,這洞,是否真的隱藏著超越常理的存在?
兩人不敢在陰森的洞中久留,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匆匆退了出來。重新沐浴在熾熱的陽光下,竟有種恍如隔世、重回人間的慶幸感。
頭頂的太陽火辣辣地炙烤著山道,蒸騰起鬆柏的清香和塵土的氣息。兩人繼續向山上攀登,體力消耗巨大,幾乎每走一段路,就得尋一處樹蔭,癱坐在滾燙的石階上大口喘息、灌幾口淡鹽水。汗水早已浸透了衣衫,黏膩地貼在身上。
當劉天金和段雪玉掙紮著攀登至青柯坪附近時,疲憊感已如潮水般將他們淹沒。
段雪玉的喘息聲越來越重,幾乎每爬十幾級陡峭的石階,就要停下來,雙手撐膝,汗水浸濕了她額前細碎的劉海,緊緊貼在她泛著不正常潮紅的肌膚上,嘴唇也有些發幹。
“寶貝,再堅持一下!”劉天金自己也氣喘如牛,沉重的揹包像一座小山壓著他,汗水順著鬢角不斷滑落,“前麵……馬上到一個重要的地方了!”他的聲音帶著鼓勵,也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艱難地轉過一個巨大、棱角猙獰的岩角,眼前景象豁然一變——一塊巨大的、灰白色的、如同巨人斷掌般的傾斜岩壁,赫然矗立在狹窄山道旁,形成一道天然的、極具壓迫感的門戶!最引人矚目的是岩壁中央那三個碩大無比、深刻入骨的朱紅大字——“迴心石”!那紅漆曆經風雨,雖已斑駁,卻依舊鮮活得刺眼,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在“迴心石”大字下方略偏的位置,另一行稍小卻同樣遒勁的石刻清晰可見——“*當思父母”。這四個字,像一記無聲的重錘,狠狠敲在每一個駐足仰望的旅人心頭。
段雪玉仰望著這巨大的石刻,目光順著那幾乎與地麵垂直、被粗大鐵鏈貫穿、向上消失在更高處雲霧中的陡峭石階,小臉瞬間褪去了血色,變得煞白。一股強烈的眩暈感襲來,她下意識地死死抓緊了劉天金的手,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皮肉裏,聲音帶著無法掩飾的顫抖和恐懼:“天金哥……這……這裏就是迴心石?上麵……就是千尺幢?”傳說中“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險關,其險峻程度遠超她的想象,那近乎垂直的角度令人望而生畏。
劉天金清晰地感受到她手心傳來的冰涼和那股巨大的力量,那是恐懼的本能。他立刻反手,用自己寬厚溫暖的手掌將她的柔荑完全包裹,握得更緊,傳遞著無聲的力量。
他抬頭,深深凝視著“迴心石”三個大字,前世的登山記憶碎片與昨日大禹像那詭異絕倫的“眨眼”畫麵,在他腦海裏激烈地碰撞、交織。
這塊巨石,這行字,是警示,是考驗,更像一把鑰匙,隱隱指向某種被歲月塵封、卻因那“眨眼”而開始鬆動的詭異過往。
“別怕!”劉天金的聲音低沉而異常堅定,帶著一種能撫平驚濤的力量。他將目光從冰冷的石刻轉向身邊驚惶的少女,眼神裏充滿了安撫和不容置疑的鼓勵,“有我在!‘迴心’是給那些還在猶豫、心生退意的人準備的。我們的心,不是早就約定好了嗎?要一起站上那絕頂,看盡這天下風光!”他抬手指了指旁邊石階上或癱坐、或躊躇、臉上寫滿掙紮和糾結的登山者,“看,真正的考驗,從這裏才開始。”他的話語像一道暖流,注入段雪玉冰冷的心房。
劉天金迅速放下揹包,從裏麵摸索出一雙厚實的防滑手套。他之前沒有拿出來,就是擔心過早展示這些裝備會無形中加劇段雪玉對山勢險峻的恐懼。
此刻,他小心翼翼地、像對待珍寶一樣,親手為段雪玉戴上手套,仔細地幫她調整好每一個指套的鬆緊,確保能牢牢保護住她嬌嫩的手掌。
當柔軟的棉布包裹住雙手,感受到劉天金動作中那份無言的嗬護,段雪玉煞白的小臉上終於重新綻放出一抹燦爛的、帶著依賴和勇氣的笑容。
那笑容彷彿有魔力,瞬間驅散了她眼中的恐懼陰霾,重新燃起了挑戰自我的亮光。“嗯!”她用力點頭,聲音也恢複了力量。
前世的劉天金確實爬過華山,但那是在黑夜中。夜幕掩蓋了千尺幢那令人頭皮發麻的陡峭真容,他幾乎是懵懂地、靠著微弱的頭燈和一股勁兒就爬上去了。此刻在光天化日之下,那370級石階構成的“天梯”,其角度之陡峭(接近80度),其深穀之險惡,其鐵鏈之冰冷,一覽無餘地暴露出來,視覺衝擊力無比震撼,連他自己也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看著身旁雖然鼓起勇氣但依舊顯得單薄的段雪玉,劉天金心中瞬間有了決斷:“雪玉,你走前麵,我在你後麵護著!記住,抓穩鐵鏈,看好腳下,別急,一步一步來!”這個位置,能讓他隨時觀察到她的狀態,也能在萬一發生意外時第一時間做出反應。
“走吧,寶貝!我們出發!”劉天金的聲音沉穩有力,輕輕拍了拍段雪玉的背,示意她先行。
段雪玉深吸一口氣,戴著手套的雙手緊緊抓住旁邊冰冷的、被無數人磨得光滑的鐵鏈,開始了第一步。她幾乎是手腳並用,身體微微前傾,將重心牢牢壓在鐵鏈和腳下的石階上。劉天金立刻緊隨其後。
在他的記憶中,千尺幢一共370級石階。按常理,兩三秒一級,也需十幾分鍾。但這“十幾分鍾”在如此險境下,充滿了巨大的變數——狹窄的通道幾乎隻能容一人通行,上方是不斷向上挪動的登山者,下方是緊貼的後來者,真正的人擠人!
劉天金神經高度緊繃,一手緊抓鐵鏈,一手護在段雪玉腰後,眼睛像鷹隼般死死盯著她腳下的每一步,同時還要警惕上方可能出現的任何異常,以及後方人流的擁擠。他全身的肌肉都處於蓄勢待發的狀態。
看著段雪玉雖然緩慢但一腳一腳都踩得異常沉穩,呼吸也逐漸在適應中找到節奏,劉天金緊繃的心絃才稍稍放鬆了一瞬。
突然!
一個深沉、悠遠、彷彿直接在他顱腔內炸響的聲音毫無征兆地轟鳴:“小心前麵墜落!” 這聲音冰冷、無機質,卻帶著一種洞穿時空的急迫感!
劉天金渾身汗毛倒豎,心髒幾乎要跳出胸腔!他猛地抬頭四顧,周圍隻有登山者粗重的喘息和鐵鏈的摩擦聲,哪有什麽聲音來源?那警告,如同幻覺,卻真實得讓他靈魂顫栗!
“是警示?!那詭異的‘眨眼’之後的能力?”這個念頭電光火石般閃過。幾乎是本能反應,他雙臂肌肉賁張,以平生最大的力氣死死扣住兩邊的冰冷鐵鏈,身體微微前傾,形成一個穩固的三角形支架,將自己化為一堵堅實的肉盾,牢牢護在段雪玉身後不足半米的空間!他的目光銳利如刀,死死鎖定在段雪玉上方幾階的範圍。
時間在高度緊張中變得粘稠而漫長。每一步都像是在刀鋒上行走。終於,前方的石階似乎看到了盡頭,隻剩下最後十幾個階梯。
然而,就在這勝利在望的時刻,腦海中那個冰冷的警告聲再次尖銳地響起:“小心墜落!” 劉天金的神經瞬間繃緊到極致!
電光火石之間!
就在段雪玉上方兩三級台階處,一個背著大包、臉色蠟黃的中年婦女,或許是因為體力徹底透支,腳下一個趔趄,重心猛地向下滑去!她驚呼著,身體不受控製地撞向正下方的段雪玉!
“啊——!” 段雪玉猝不及防,被這股巨大的衝力狠狠撞在肩膀上!她戴著手套的手沒能完全抓住濕滑的鐵鏈,雙腳瞬間從狹窄濕滑的石階上滑脫!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向下滑去!
千鈞一發!
就在段雪玉雙腳滑落、身體失控下墜的**同一瞬間,一直保持最高警惕、如同繃緊弓弦般的劉天金,沒有絲毫猶豫!他猛地向前跨上半步,同時身體重心全力下沉,將自己寬厚的胸膛如同一塊堅硬的磐石,狠狠地、義無反顧地頂了上去!
“砰!” 一聲悶響!
段雪玉向下滑墜的雙腳,結結實實地撞在了劉天金的前胸!巨大的衝擊力讓他胸口一陣劇痛,彷彿被重錘擊中,肋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呼吸都為之一窒!
但他咬緊牙關,喉嚨裏發出一聲低沉的悶哼,雙腳如同生根般死死釘在石階上,雙臂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如同鐵鉗般死死拽住兩邊的鐵鏈!憑借著這瞬間爆發出的、超越極限的力量和穩固的下盤,他硬生生地將段雪玉下滑的身體死死頂住,固定在了半空中!
那驚魂未定的中年婦女也被前方反應過來的同伴死死拉住,才沒有造成更大的連鎖反應。
一切發生在不到兩秒鍾!驚呼聲、鐵鏈的劇烈晃動聲在山壁間回蕩!
“別怕!雪玉!抓穩!我在!我在下麵!” 劉天金強忍著胸口的劇痛,聲音因用力而嘶啞,卻帶著令人心安的絕對力量。他感覺到段雪玉的顫抖和腳踝處傳來的冰涼,心髒像被狠狠揪住。
他用盡全力,用右手手掌猛地向上托住她的後腰,同時嘶吼著給她指令和力量:“踩穩!踩我肩膀!用力!往上頂!加油!上去!”
在劉天金捨命的支撐和托舉下,段雪玉終於重新找到了著力點,她爆發出求生的本能,手腳並用,奮力向上攀爬。
劉天金在下方,用肩膀、用後背、用全身的力量作為她的基石,一步一步,將她向上頂推。那最後的十幾個階梯,彷彿用盡了一生的力氣。
當兩人終於手腳並用地爬上千尺幢頂端那片相對開闊的“天井”平台時,幾乎是同時癱倒在地,如同離水的魚,張大嘴巴貪婪地、劇烈地呼吸著劫後餘生的空氣。
陽光刺眼地灑在身上,卻驅不散那深入骨髓的後怕。段雪玉癱軟在地,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眼神渙散,顯然還未從剛才那生死一線的恐怖中回過神來,身體仍在無法控製地微微顫抖。
劉天金顧不上自己胸口的悶痛和手臂的痠麻,連滾帶爬地撲到她身邊,一把將她冰冷顫抖的身體緊緊摟進懷裏,用盡全身力氣擁抱著,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裏,用自己的體溫驅散她的恐懼。
“沒事了……沒事了……雪玉,別怕……我在……我在……” 他一遍遍在她耳邊重複著,聲音嘶啞卻無比溫柔,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和無盡的後怕。
他寬闊的胸膛劇烈起伏,心髒狂跳如擂鼓,不僅因為剛才的爆發,更因為懷中人那失魂落魄的模樣帶來的巨大心痛。
他低頭,下巴抵著她汗濕的頭頂,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深不見底的千尺幢入口,那個腦海中的神秘警告聲和昨日的石像“眨眼”,如同兩塊沉重的巨石,再次壓上他的心頭——這趟旅程,遠比他想象的更加危險和……詭異。不過好在這個及時的“警示”讓他化險為夷,也讓他相信世上的靈異是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