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天金躺在充滿段雪玉氣息的床上，那淡淡的、混合著陽光和皂角的清新味道，像一層溫柔的網，將他包裹。
連日奔波的疲憊和對未來的憧憬交織，讓他幾乎在頭沾上枕頭的瞬間，就沉入了夢鄉。
夢裏，紅燭高燃，喜樂喧天，他穿著筆挺的西裝，看著披著紅蓋頭、身姿窈窕的段雪玉，在眾人的祝福聲中一步步向他走來，心尖兒顫得如同風中的柳葉。他伸出手，指尖幾乎要觸到那滑膩的蓋頭綢緞……
“天金哥，起來吃早飯啦！” 段雪玉清亮的聲音穿透夢境，將他拉回現實。劉天金猛地睜開眼，窗外已是天光大亮，夢裏那幸福的悸動還在胸腔裏回蕩，讓他對著簡陋卻溫馨的屋頂發了好一會兒呆，才帶著一絲甜蜜的悵然起身。
早飯是熱騰騰的玉米糊糊、自家醃的鹹菜和剛蒸好的花捲，簡單卻透著農家特有的踏實。
飯桌上，段爸段媽笑容滿麵，段家小弟段陽更是嘰嘰喳喳說個不停，氣氛熱烈得像外麵的日頭。段爸大手一揮：“天金，今天沒啥事，跟我們下地掰苞米去？剩下的不多了，人多力量大！”
“好嘞，叔！”劉天金爽快答應，這正是融入這個家庭的好機會。他更清楚這也是段家把他當自家人的表現。
一行人戴著草帽，手拿麻袋，踏進了金浪翻滾的玉米地。玉米葉子邊緣鋒利如刀，不小心蹭到，便是一道細小的紅痕。空氣中彌漫著幹燥的塵土味、青草汁液的氣息和玉米棒子特有的、帶著點甜味的清香。
“掰的時候，看準了，一手握住玉米棒子根部，一手往下使勁兒一掰，‘哢吧’一聲就下來了！”段爸示範著，動作幹淨利落。段媽和段雪玉顯然是熟手，手指翻飛，玉米棒子像下雨似的落入她們腳邊的籮筐裏。
劉天金學著樣子，開始還有些笨拙，掰幾下就得使大勁，不一會兒額頭就沁出了汗珠。
段雪玉見狀，笑著靠近：“別用蠻力，手腕往下壓，巧勁兒。”她示範了一下，那“哢吧”聲果然清脆許多。劉天金學著她的樣子，漸漸順手起來。汗水沿著鬢角滑落，沾濕了草帽帶子，粗糙的玉米葉子劃過手臂，留下微癢的痕跡，但這原始的勞作，竟讓他有種奇異的滿足感。
地裏熱鬧起來。段爸講著村裏今年的收成和趣事，段媽則唸叨著中秋要準備的吃食。段陽精力旺盛，偶爾發現一個特別大的玉米棒子，就興奮地舉起來炫耀。
段雪玉和劉天金並肩勞作，偶爾低聲交談幾句，說說學校的趣事，或者對某種農具的好奇。爽朗的笑聲、掰玉米的脆響、麻袋拖拽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在空曠的田野上回蕩，驅散了勞作的辛苦。
人多力量大，這話一點不假。不到中午，剩下的五畝玉米地便被掃蕩一空。裝滿金黃玉米棒子的籮筐被抬上三輪車，吱吱呀呀地運回了段家寬敞的院子。
午飯後稍事休息，真正的“攻堅戰”在院子裏打響——掰苞葉。七個人圍坐成一個大圈，中間堆著小山般的玉米棒子。手指翻飛間，翠綠的苞葉被層層剝開，露出裏麵飽滿、金燦燦的玉米粒。空氣中彌漫著更濃鬱的玉米清香。
“這活兒看著簡單，幹久了手指頭也疼。”段雪玉甩了甩有些發酸的手腕，對旁邊的劉天金說。
“是有點，不過人多說說笑笑，時間過得快。”劉天金笑著，剝開一個特別飽滿的棒子，“看這個，粒粒都鼓脹脹的，像金豆子。”
“這叫‘棒槌大，籽粒飽’，好兆頭！”段陽樂嗬嗬地接話。
大家一邊手上不停，一邊聊著天。段陽負責把剝好的玉米棒子遞給大人，再由段爸和劉天金負責將它們一排排、一層層地整齊碼放在搭好的架子上。
金黃的玉米棒子在陽光下閃耀，像給院子鋪上了一層流動的黃金。看著這壯觀又充滿成就感的勞動成果，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收獲的喜悅和輕鬆的笑容。
農活徹底收尾，劉天金坐在院裏的木凳上歇息，汗水浸透了後背的T恤，黏膩膩的，但心裏卻格外暢快。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牛仔褲左前兜——那鼓囊囊的一千元現金還在。這是他國慶放假前特意去銀行取的“戰略儲備金”。2009年的鄉村，手機支付還是天方夜譚，現金纔是硬通貨。他得確保在這個重要的中秋節，能給段雪玉和她的家人帶來點驚喜。
看著旁邊正在擦汗的段雪玉，陽光給她側臉鍍上一層柔光，幾縷碎發貼在汗濕的額角，顯得格外生動。劉天金心頭一熱，問道：“小玉，明天就是中秋節了，你們這兒有什麽特別的風俗習慣嗎？”
段雪玉眼睛一亮，帶著點小驕傲：“當然有啦！我們這兒過中秋，講究著呢。提前一個星期，家家戶戶就開始手工打月餅了。喏，我爸媽肯定早就打好了，藏在倉房裏呢！”
“手工打的月餅？”劉天金來了興致，前世吃慣了流水線生產的精緻月餅，這純手工的反而勾起了他的饞蟲，尤其是想到老家的五仁月餅，口水差點沒兜住，“好吃嗎？都是什麽餡兒的？”
“那當然香！”段雪玉彷彿化身美食家，細細描述，“用自家榨的胡麻油和麵，那油香啊，聞著就饞人。餡兒裏是炒香的核桃碎、芝麻，還有青紅絲（陳皮絲和蘿卜絲染色製成），甜絲絲的帶著果仁香。最絕的是那月餅模子，有‘玉兔搗藥’的，有‘月宮桂樹’的，磕出來好看極了。最後用大灶燒柴火慢慢烤，外皮酥脆，裏麵香甜軟糯，那味道，城裏買的可比不了！”
劉天金聽得直咽口水：“那我明天可真是有口福了！光是聽著就饞了。”
“好吃的還在後頭呢！”段雪玉俏皮地眨眨眼，故意賣關子，“我們還有拜月祈福的習俗，可隆重了。具體怎麽弄嘛……先不告訴你，給你留個念想，明晚你就知道啦！”
這小小的神秘感，讓劉天金的心像被羽毛輕輕搔了一下，癢癢的，充滿了期待：“那我可得好好期待一下了！”入鄉隨俗，他打定主意明天要好好感受這傳統的儀式感。
想到要過節，劉天金心裏那點“戰略儲備金”開始躍躍欲試：“小玉，我們去集市上再采購些菜吧？中秋嘛，咱們把飯菜做得豐盛點，好好熱鬧熱鬧。”
“家裏菜園子有菜，雞也是現成的，魚塘裏也能撈條魚……”段雪玉想了想，“不過確實可以去看看，添點新鮮的。順便帶你逛逛我們這兒的集市，挺熱鬧的。”
跟段爸段媽打了招呼，劉天金熟練地跨上院裏那輛有些年頭的電動三輪車。段雪玉輕盈地跳進後麵的車鬥裏坐下。段陽一聽要去集市，嚷嚷著：“我也去！我也去！”手腳並用地也爬進了車鬥，擠在姐姐身邊。
三輪車突突突地行駛在鄉間小路上，十幾分鍾後，喧囂的人聲和混雜的香氣撲麵而來。中秋前一天的集市，熱鬧得如同煮沸的水。
隻見街道兩旁，攤位鱗次櫛比：剛摘下來的帶著露水的各色蔬菜碼得整整齊齊；新磨的玉米麵、小米散發著糧食的醇香；活雞活鴨在籠子裏撲騰；土雞蛋、鹹鴨蛋堆成小山；還有賣山貨的——幹蘑菇、野山菌、剛采的榛子核桃；賣農具的攤位擺著鐮刀、鋤頭、簸箕；日用雜貨店裏鍋碗瓢盆一應俱全。更誘人的是那些小吃攤點：剛出鍋的油糕金黃酥脆，油條胖乎乎冒著熱氣，燒餅爐子炭火正旺，芝麻香氣四溢，還有賣熟食鹵肉的，那濃鬱的醬香味勾得人肚子咕咕叫。人潮湧動，討價還價聲、熟人打招呼聲、商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充滿了濃得化不開的生活氣息。
劉天金費了好大勁，纔在集市邊緣找了個空地把三輪車停穩鎖好。三人匯入熙攘的人流，直奔菜市場區域。
劉天金目標明確——讓這個中秋的餐桌更豐盛。他一邊走，一邊留意著段雪玉的目光。看到她在一個賣新鮮羊肉的攤位前多看了兩眼，他立刻上前：“老闆，這羊腿怎麽賣？”稱了一大塊肥瘦相間的羊腿肉。瞧見段雪玉對那紅白分明的五花肉露出滿意的神色，他又麻利地稱了幾斤。牛肉、豬排骨、嫩豆腐……他手裏拎著的袋子越來越多，越來越沉。
“姐夫！我想吃香蕉！”段陽指著水果攤喊。劉天金笑著點頭：“買！”又挑了些新鮮水靈的西紅柿、頂花帶刺的黃瓜、紫得發亮的茄子、一個又圓又大的西瓜、好幾串如珍珠般的葡萄……段陽很快成了“運輸主力”，兩隻小手各提著一個沉甸甸的大塑料袋，小臉憋得通紅，嘴裏喊著“好重啊！”，腳步卻不肯慢下來，眼睛還在新奇地四處張望。
采購完畢，三人滿載而歸。剛把東西卸下車，段陽又閑不住了，指著遠處山坡：“姐，天金哥！咱去摘蘋果和柿子吧！樹上的更新鮮！”
劉天金和段雪玉相視一笑，這小家夥精力真旺盛。三人又提上籮筐，走出院子。蘋果樹上掛滿了紅彤彤的果子，柿子樹梢則垂著一個個橙黃飽滿、像小燈籠似的柿子。段陽像隻小猴子似的靈活上樹，專挑又大又紅的摘。劉天金和段雪玉在樹下接應，小心地將水果放入筐中。陽光透過枝葉灑下斑駁的光影，清新的果香縈繞鼻尖，歡聲笑語在山坡上回蕩。
“齊活啦！這下子，咱家的中秋宴，絕對比那月宮裏的蟠桃會還要豐盛！”段雪玉笑著拍了下弟弟的腦袋，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正在整理蘋果筐的劉天金。
劉天金恰好抬頭，兩人的視線在空中輕輕一碰，又迅速分開，各自忙碌起來，隻有嘴角那抹掩飾不住的笑意，泄露了心底的甜蜜與期待。
院子裏，金黃的玉米牆、鮮紅的蘋果堆、橙黃的柿子筐，還有各種肉類蔬菜，構成了一幅色彩濃鬱、充滿生機的秋收畫卷，隻待明日中秋月圓，烹製出人間至味的團圓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