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全麵解封的第一個週末，城市像一口久閉的蒸鍋突然掀開了蓋子，熱氣騰騰的人潮從各個角落湧出來。
商業街上，人們摩肩接踵，口罩依然普遍，但更多的是久違的笑容和大聲的交談。小吃攤前排起了長隊，商場裏收銀台前的隊伍彎彎曲曲像貪吃蛇遊戲。旅遊景點外，大巴車一輛接一輛，導遊揮舞著小旗子，聲音嘶啞卻充滿激情。這場景不像普通的週末，倒像是壓抑了三年後的集體狂歡，一種近乎報複性的消費熱情在空氣中燃燒。
“林中菌菇火鍋”店內，蒸汽繚繞，人聲鼎沸。
劉天林端著滿滿一托盤的野生菌菇穿梭在餐桌之間，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他小心翼翼地避讓著追逐打鬧的孩子，將一盤新鮮的雞樅菌放在靠窗的桌子上。作為老闆，他都親自上陣，可見生意有多好。
“您的招牌雞樅菌，絕對新鮮！”他熱情地向客人介紹。
桌旁的年輕情侶好奇地打量著那些形狀各異的菌菇，女孩拿起手機拍照：“這雞樅菌真的像雞的羽毛耶！”
“不隻是好看，味道更鮮美。”劉天林笑道，“下鍋煮三分鍾，蘸上我們特製的醬料，保證你吃了還想來。”
後廚裏，廚師正麻利地切著牛肝菌，刀刃與案板接觸發出規律而清脆的聲響。他抬頭看了眼牆上的訂單螢幕，上麵已經排了十七桌等位。
“老闆娘，鬆茸快沒了！”他朝外麵喊道。
“知道，王叔說下午再送一批來。”周婉擦著汗走進後廚，看了看儲存菌菇的冷藏櫃，“真沒想到，解封後生意能這麽好。”
她與廚師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疲憊與滿足。這廚師疫情前就在火鍋店工作，後來去口罩工廠工作總是感覺自己的技能沒法發揮，聽到可以轉崗回火鍋店，他不假思索報了名。
如今，劉天金的話應驗了。解封後的第一個週末，他們不僅滿座，等位的客人還排到了店外的小路上。
這些菌菇都是從南方菌菇盛產的原產地冷鏈空運過來的，在產地，公司安排專人負責采購，他們跟山區農戶那裏簽訂合作協議，在那裏長期收購，保證了新鮮和品質，成為他們最大的賣點。
“第12桌加一份竹蓀！”前廳傳來服務員的喊聲。
“馬上來！”一位傳菜員應道，手上動作更快了。
窗外，夕陽開始西下，但店內的人氣絲毫未減。溫暖的燈光下，火鍋蒸汽升騰，人們圍坐一桌，分享著美食，笑聲不斷。這景象，比疫情前最鼎盛時期還要熱鬧幾分。
十家火鍋店的盛況空前，員工也都有滿腔的工作熱情，因為老闆給他們的薪水不低，生意好也還有獎金。
與此同時，在城市另一端的思遠集團總部大樓頂層，氣氛截然不同。
王思權也因為疫情結束，從海外回來，站在落地窗前，俯視著下方街道上湧動的人潮。遠處商業區的霓虹燈已經亮起，一片繁榮景象。但他的臉上沒有一絲喜悅，隻有深深的疲憊和懊悔。
“王少，這是最新的債務報表。”秘書小心翼翼地將一份檔案放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上。
王思權沒有回頭，隻是擺了擺手。秘書識趣地退出了辦公室，輕輕帶上了門。
一年半前，在疫情最不確定的時期，麵對集團現金流幾近枯竭的局麵，王思權及他父親王豪做出了一個令他如今夜夜難眠的決定——以遠低於市場價的價格拋售了思遠集團旗下的127家思遠廣場。那時，他以為疫情會持續更久，商業地產的寒冬遠未結束。
誰知全麵解封來得如此突然，如此徹底。
那些購入思遠廣場的資本如今笑逐顏開，他們以骨折價拿到的資產，在解封後迅速升值。其中幾家已經重新裝修開業，人氣爆棚。而思遠集團，雖然通過出售暫時緩解了現金流危機，卻仍然背負著高達一千三百億的債務。
更讓王思權心痛的是，那些廣場是父親王豪一手打造的商業帝國基石。從上世紀九十年代第一家思遠廣場開業，到遍佈全國的連鎖商業綜合體，那是兩代人的心血。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一位頭發花白但腰板挺直的老人走了進來。王思權轉過身：“爸，您怎麽來了？不是讓你休息嗎？畢竟我回來了！”
王豪沒有回答兒子的問話，徑直走到沙發前坐下，目光掃過桌上的債務報表，深深地歎了口氣：“今天又有三家銀行催債了。”
王思權低下頭：“我會處理好的。”
“處理？怎麽處理？”王豪的聲音平靜，卻帶著沉重的失望，“我們賣掉了最核心的資產，如今剩下的都是難啃的骨頭。住宅專案滯銷，寫字樓空置率居高不下...”
“當時的情況，我們別無選擇。”王思權辯解道，但聲音越來越小。他知道，無論有多少理由，決策是他做的，責任在他。
王豪站起身，走到兒子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不是來責備你的。疫情這三年，誰也沒料到會是這樣。我隻是想提醒你，現在不是後悔的時候。我們得想辦法活下去。”
父子倆沉默地站在窗前，看著城市的燈火一盞盞亮起。遠處，思遠集團旗下的一家購物中心外牆上的霓虹燈招牌閃爍不定，那是少數幾處尚未出售的產業之一。
“明天，我約了超盛資本的張總。”王思權打破沉默，“他們有意向收購我們在城南的那片開發區。”
王豪點點頭：“價錢要守住底線，不能再犯同樣的錯誤。”
“我明白。”
但兩人心裏都清楚，在如今的情況下，他們早已失去了討價還價的籌碼。
午夜時分，王思權獨自一人駕車穿過城市。
他漫無目的地開著，不知不覺來到了曾經屬於思遠集團的一家購物廣場。這裏如今已經換了招牌，新的運營團隊顯然很有活力，即使臨近午夜，仍有不少年輕人進進出出。
王思權將車停在路邊，搖下車窗。廣場中央的大螢幕上正播放著某個品牌的廣告，明亮的燈光照亮了半個街區。他記得，這家商業廣場是父親親自參與設計的，2015年開業時，曾創下當日客流量的紀錄。如今資產已易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