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降落在澳窗市國際機場時,王思權瞥了一眼身旁睡得正香的新女友——好像是叫莉莉還是露露?他記不太清了。這女孩是上週在遊艇派對上認識的,模特身材,會撒嬌,帶出來不丟麵子。但對於王思權來說,她與之前那些並無二致,不過是又一件可更換的配飾。
“王少,酒店已經安排好了,永利皇宮的別墅套房。”助理小陳輕聲說道,一邊遞上濕毛巾。
王思權接過毛巾擦了擦手,目光掃過機場玻璃外澳窗市獨特的夜景。霓虹璀璨,紙醉金迷,這座城市從不掩飾自己對**的坦誠。很好,這正是他需要的——一個能讓他暫時忘記那些煩心事的地方。
坐進加長林肯,莉莉終於醒了,揉著眼睛靠過來:“權哥,澳窗市有什麽好玩的呀?”
“帶你去見見世麵。”王思權漫不經心地玩著手機,螢幕上有一條未讀資訊,來自思遠地產的副總:“王董,銀行那邊又催了,說如果我們月底前還不上那筆貸款,可能會啟動提前收回程式。”
他拇指一滑,刪除資訊,關掉螢幕。
車子駛過友誼大橋,澳門半島的燈火逐漸清晰。王思權望著窗外,想起父親說的話:“賭場是最真實的鏡子,照出人心的貪婪和恐懼。”老頭子在澳門賭輸過三千萬,回家後卻對家人說:“值得,我看清了自己。”
當時王思權覺得父親可笑。
永利皇宮的別墅套房有三百平米,直麵表演湖。莉莉興奮地在房間裏自拍,王思權卻徑直走向吧檯,給自己倒了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搖晃,他一口飲盡,灼熱感從喉嚨燒到胃裏。
“換衣服,去賭場。”他對莉莉說。
澳門賭場的空氣中混合著香水、汗液和**的味道。水晶吊燈將大廳照得如同白晝,綠色賭桌整齊排列,每張桌子周圍都圍著一圈人——興奮的、緊張的、絕望的、癲狂的。荷官們麵無表情地發牌,籌碼碰撞的聲音清脆而持續,像一首關於貪婪的進行曲。
王思權換了五百萬籌碼,放在托盤裏沉甸甸的。莉莉挽著他的手臂,眼睛發亮:“權哥,這麽多呀!”
“零花錢。”他淡淡地說,走到一張百家樂台前坐下。
起初他贏了些,籌碼堆高了一點。莉莉在旁邊嬌呼,吸引了不少目光。王思權享受這種感覺——被注視、被羨慕、被嫉妒。在商場上,他每天麵對的是質疑、催債和偽裝的笑容;在這裏,隻要你有籌碼,你就是王。
但運氣很快轉向。連續五把莊家贏,他麵前那座小山矮了下去。
“王少,要不要歇會兒?”小陳低聲問。
“不用。”王思權又推出一摞籌碼,“加註。”
賭局繼續。他陷入一種奇特的專注狀態,眼裏隻有牌、籌碼和荷官的手。莉莉的聲音漸漸模糊,周圍的嘈雜退成背景音。這一刻,他不用想公司的債務、不用應付難纏的股東、不用在母親麵前假裝一切安好。
又一局輸了。籌碼少了一半。
“再來。”他的聲音平靜得不正常。
淩晨三點,王思權已經輸掉八百萬。莉莉早就靠在他肩上睡著了,精緻的妝容掩不住倦意。小陳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王少,您已經……”
“我知道。”王思權打斷他,“還剩多少?”
“兩百萬左右。”
“那就全押了。”他說這話時,突然想起自己二十歲那年,第一次被父親帶來澳門。老頭子讓他玩一把,他緊張得手心出汗,押了一萬塊。輸了之後,父親大笑:“好!知道痛了才能學會謹慎。”
可惜他始終沒學會謹慎。
最後兩百萬推上賭桌的瞬間,一隻手輕輕按在了他的手腕上。
“如果我是你,會選閑家。”
王思權轉頭。是個女人,看起來二十七八歲,穿著簡單的黑色連衣裙,沒有佩戴任何首飾。她長相算不上驚豔,但有一雙極特別的眼睛——瞳色很淺,像是琥珀,看人時有種洞悉一切的平靜。
“為什麽?”王思權挑眉。
“莊家已經連贏四局,按照概率,該變了。”女人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在嘈雜中傳進他耳朵。
王思權盯著她看了兩秒,突然笑了:“聽你的。”他將籌碼移到閑家區。
荷官發牌。閑家9點,莊家6點。
贏了。
籌碼翻倍回來,四百萬。
“謝謝。”王思權對女人說,“怎麽稱呼?”
“林汐。”
“一起喝一杯?”他邀請道,同時輕輕推醒了莉莉,“你先回房間。”
莉莉睡眼惺忪,不滿地嘟囔,但在王思權冷淡的目光下還是起身離開了。小陳識趣地退到不遠處。
林汐在王思權身旁坐下,點了一杯蘇打水。“你不問問我的建議是運氣還是計算?”
“不重要。”王思權晃著酒杯,“結果對了就行。”
“典型的賭徒思維。”林汐笑了,笑容很淡,“不過你本來也不是來贏錢的,對嗎?”
王思權動作一頓:“什麽意思?”
“你的下注方式——大額、隨意、不在乎輸贏。你不是在賭博,是在發泄。”林汐抿了一口蘇打水,“思遠地產的王少,最近壓力很大吧?”
王思權眼神銳利起來:“你認識我?”
“財經雜誌上看過。半年前你還被評為‘地產界最值得關注的年輕掌門人’,現在思遠卻陷入流動性危機,聽說有幾筆債務快到期了。”林汐的語氣就像在討論天氣。
王思權突然感到一陣煩躁,不是因為她知道自己的處境,而是因為她如此輕易地說破了他試圖掩蓋的一切。
“所以你剛才幫我,是想推銷什麽?投資方案?過橋貸款?還是什麽神奇的解困妙計?”他的聲音帶上嘲諷。
林汐搖搖頭:“我隻是不喜歡看到人自我毀滅。你剛才如果再輸掉那兩百萬,會繼續換籌碼,直到把卡刷爆,或者把自己灌得不省人事。明天醒來,問題還在,而且更糟。”
“那你說我該怎麽辦?”王思權放下酒杯,身體前傾,“坐在辦公室裏對著財務報表發呆?還是低聲下氣求銀行寬限幾天?林小姐,如果你有什麽高見,我洗耳恭聽。”
林汐靜靜看著他,琥珀色的眼睛裏映出賭場浮華的光影。“我沒有高見。但我可以陪你玩個遊戲。”
“什麽遊戲?”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我們不賭錢,賭觀察。”林汐指向賭場大廳,“選一個人,預測他接下來會怎麽做——加註還是離場,贏還是輸。每人選三個目標,看誰猜對得多。”
王思權愣了愣,隨即失笑:“這有什麽意思?”
“比單純扔籌碼有意思。”林汐已經站起身,“不敢嗎,王少?”
激將法對他一向有效。王思權跟著站起來:“賭注是什麽?”
“如果我贏,你今晚就到此為止,回去好好睡一覺。”林汐說,“如果你贏……我可以告訴你一個關於思遠地產的訊息,你可能會感興趣。”
王思權眯起眼睛:“成交。”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王思權經曆了人生中最奇特的賭場時光。
他們站在二樓欄杆邊,俯瞰下方賭桌。林汐選的第一個目標是個中年男人,西裝皺巴巴的,額頭上滿是汗珠。
“他已經連續輸了七把,每次輸後都加倍下注。”林汐輕聲說,“典型的‘賭徒謬誤’——認為連輸之後一定會贏。其實每一局都是獨立的。我猜他下一局會繼續加註,然後輸掉。”
結果如她所料。中年男人又推出一摞籌碼,手在顫抖。牌開,他臉色慘白。
王思權選了個戴滿戒指的富太,判斷她會見好就收,結果錯了——富太贏了之後反而加大賭注,很快把贏來的輸回去了。
“你忽略了她的表情,”林汐點評,“她贏的時候沒有喜悅,隻有空虛。她不是來贏錢的,是來填補某種缺失的。這樣的人不會輕易離場。”
第二輪,王思權仔細觀察後,猜對一個年輕賭客的選擇。林汐也對了。
第三輪決勝局。王思權選了個獨自喝酒的男人,那人麵前籌碼不多,但表情平靜。“他會再玩一把,無論輸贏都離開。”王思權分析道,“他的肢體語言顯示他已經完成了今晚來這裏的目的——不是贏錢,就是花掉預設的金額。”
林汐選的則是個興奮的年輕人,跟著一群朋友起鬨。“他會輸光,然後向朋友借錢繼續。”
荷官發牌。王思權目標的男人贏了少許,果然收拾籌碼起身離開。而那個年輕人在輸光後,果然開始向同伴借錢。
“平局。”王思權說。
“但我猜對了他會借錢,你沒猜對這個細節。”林汐微笑,“所以我略勝一籌。”
王思權搖頭笑了:“好吧,你贏了。我願賭服輸,這就回去睡覺。”他頓了頓,“不過你說要告訴我關於思遠的訊息?”
林汐從手包裏取出一張名片,純白色,隻有名字和一串數字。“下週三,香島市中環,文華東方酒店咖啡廳。有人想見你,也許能解決思遠的部分問題。”
王思權接過名片:“誰?”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林汐轉身準備離開,又回頭看了他一眼,“王少,賭桌上看人心很有趣,但真正的人生賭局不在這些綠絨布上。晚安。”
她消失在人群中,彷彿從未出現。
王思權站在原地,捏著那張名片。小陳走過來:“王少,要查查這位林小姐的來曆嗎?”
“查。”王思權將名片收進口袋,“但小心點,別讓她知道。”
回套房的路上,王思權看著電梯鏡麵中的自己——眼下有疲憊的青黑,嘴角習慣性地下撇,一身昂貴行頭掩不住頹態。他突然想起林汐的眼睛,那種平靜的、洞悉一切的眼神。
手機震動,又是公司的訊息。
電梯門開啟,永利皇宮的走廊鋪著厚厚的紅毯,寂靜無聲。王思權突然意識到,這是今晚他第一次真正思考公司的問題,而不是逃避。
也許那個叫林汐的女人說得對。真正的賭局不在賭場。
而他手中的籌碼,遠比今晚扔出去的那些要珍貴得多。
推開套房的門,莉莉已經睡了。王思權走到窗前,澳窗市夜景在眼前鋪展,華麗而虛幻。他拿出那張白色名片,在燈光下仔細端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