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華燈初上。城市邊緣這個溫馨的小區裏,一扇扇窗戶陸續亮起溫暖的燈光,像一顆顆散落的星辰。劉天金和段雪玉這對小情侶,便是在這漸濃的夜色中,一前一後地回到了他們位於三樓的家中。
先是鑰匙在鎖孔裏轉動的聲音,沉穩而有力,接著是劉天金略顯疲憊的身影。他脫下外套,習慣性地掛在玄關的衣架上,剛換上拖鞋,門外便傳來了輕快的腳步聲。幾乎是前後腳,段雪玉也推門而入,臉上帶著一天工作結束後的鬆弛。
“嘿,真巧,就差這幾分鍾。”段雪玉一邊彎腰換鞋,一邊笑著說道,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雀躍。忙碌一天,能幾乎同時到家,對他們而言是一種小小的確幸。
“是啊,看來今晚的晚飯註定要我們一起動手了。”劉天金接過她手裏的包,語氣溫和。兩人相視一笑,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無需多言的默契。
小小的廚房很快便充滿了煙火氣息。他們不需要過多分工,自然而然地就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段雪玉挽起袖子,露出纖細的手腕,開啟水龍頭,清澈的水流嘩嘩地衝擊著水槽裏的青菜,水珠濺起,在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芒。她仔細地擇去老葉,衝洗著根莖上的泥土,動作熟練而輕柔。
另一邊,劉天金已經係上了那條有些年頭的藍格子圍裙。他站在砧板前,手起刀落,富有節奏的“篤篤”聲便在廚房裏回蕩起來。胡蘿卜被切成均勻的細絲,豬肉也片成了薄厚適中的肉片。他的動作算不上頂級的廚藝,卻帶著一種沉穩踏實的感覺。洗菜的水聲、切菜的案板聲、偶爾的幾句家常閑聊,交織成一曲平凡卻動人的家庭協奏曲。
“今天公司又收到幾個學生的培訓課時費。”劉天金一邊熱鍋倒油,一邊說道。
“是嗎?那太好了。我們店今天也挺順利的……”段雪玉應和著,將洗好的青菜遞過去。
鍋鏟與鐵鍋碰撞,發出“刺啦”的聲響,伴隨著蔥薑蒜下鍋爆香的濃鬱氣味,很快,更誘人的菜香便彌漫開來。不過半小時光景,兩菜一湯就被端上了那張不算大的餐桌:一盤青翠欲滴的蠔油生菜,一盤色澤誘人的青椒胡蘿卜肉絲,還有一盆熱氣騰騰的番茄雞蛋湯。簡單的家常菜,卻散發著叫做“家”的溫暖味道。
就在兩人剛擺好碗筷,準備坐下享受這頓合作成果時,“叮咚——”,一陣清脆而略顯急促的門鈴聲,毫無預兆地劃破了這片溫馨寧靜。
劉天金和段雪玉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些許訝異。這個時間點,會是誰呢?
“你坐著吧,我去開門!”劉天金反應快些,輕輕拍了拍段雪玉的肩膀,轉身朝玄關走去。
段雪玉依言坐下,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跟隨著丈夫的背影,心裏隱隱有些猜測,或許是鄰居,或許是物業,又或許是……
“哢嚓”,門被開啟。門外樓道的光線有些昏暗,但足以讓劉天金看清來人的麵容。那是一張熟悉卻又此刻讓他感到無比意外的臉。他顯然完全沒有預料到會在這個時候看到門外的人,一時間竟有些愣住了,張了張嘴,卻沒立刻發出聲音。
“天金哥,是誰啊?誰敲的門?”段雪玉帶著疑惑的聲音從明亮的餐廳裏傳來,打破了玄關這短暫的凝滯。
劉天金似乎這纔回過神,他側過身,讓客廳的光更多地照向門外,同時朝裏麵說道,語氣帶著一絲複雜和不確定:“是……你來看吧!”
“有啥神神秘秘的?”段雪玉嘟囔著,帶著幾分好奇站起身,走了過來。當她走到劉天金身邊,目光越過他的肩膀,看清門外站著的人時,也不由得怔住了。
門外站著的,竟然是她的親妹妹,段雪麗。
段雪麗此刻的模樣,與平時那個活潑靚麗的大學生判若兩人。她穿著一件單薄的外套,頭發有些淩亂,臉上還掛著未幹的淚痕,一雙原本明亮的大眼睛此刻紅腫得像桃子一樣,寫滿了委屈和無助。她瑟縮地站在那裏,手裏緊緊攥著一個雙肩包的帶子,像是暴風雨中無處可去的小鳥。
“姐……嗚……”看到段雪玉,段雪麗所有的堅強瞬間土崩瓦解,眼淚像決堤的洪水,更加洶湧地湧了出來。她哽咽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
“雪麗?!你怎麽啦?”段雪玉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一個箭步上前,扶住妹妹微微顫抖的肩膀,語氣充滿了焦急和心疼,“這麽晚來我這裏!發生什麽事啦?快,先進來,慢慢說給姐聽聽。哎呀,這麽大了還哭鼻子,瞧你這眼睛腫的……”
她一邊說著,一邊用指尖輕柔地拭去妹妹臉上的淚水,那份天然的姐妹情誼讓她瞬間忘記了追問,隻剩下滿心的關切。
“對對,先進屋裏再說吧!外麵涼!雪玉你拉你妹妹進來啊!”劉天金也連忙說道,他側身讓出更寬的空間,好讓姐妹倆進來,然後順手關上了門,將夜晚的涼意隔絕在外。
段雪玉半摟半扶著妹妹,將她帶到客廳沙發坐下,抽了幾張紙巾塞到她手裏。劉天金則快步走進廚房,動作利落地拿了一套新的碗筷,盛了滿滿一碗還冒著熱氣的米飯,又細心地將每樣菜都夾了一些到一個小碟子裏,然後一同端到段雪麗麵前的茶幾上。
“還沒吃飯吧?先吃點東西,暖暖身子,有什麽事,吃飽了再說。”劉天金的聲音溫和而沉穩,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看著眼前紅著雙眼,還在不住抽噎的親妹,段雪玉挨著她坐下,握住她冰涼的手,柔聲問道:“好了,現在可以告訴姐姐了嗎?你今天不是應該在學校上課嗎?怎麽跑到這兒來了,還弄成這個樣子?是不是受什麽委屈了?”
段雪麗用紙巾擦了擦鼻子,又緩了好一會兒,才帶著濃重的鼻音,斷斷續續地開口:“我……我翹課了……和,和我男朋友出來……旅遊……本來計劃逛幾個景點的……”
“男朋友?”段雪玉的聲調不自覺地抬高了一些,眉頭微蹙,“你什麽時候交的男朋友?怎麽我都不知道?”作為姐姐,她竟然對妹妹戀愛這樣的大事一無所知,這讓她既驚訝又有些自責。
“才……才談了幾天……沒來得及跟你說……”段雪麗小聲嘟囔著,眼神有些閃躲。
坐在餐桌旁安靜吃飯的劉天金,此時不由得放緩了咀嚼的動作,豎起耳朵仔細聽著。他心裏明白,這種涉及到感情、尤其是年輕女孩戀愛煩惱的事情,自己這個做姐夫的不便插嘴太多,最好的角色就是當一個安靜的傾聽者和後援。他默默地給段雪玉遞了個眼神,示意她耐心些。
段雪玉接收到丈夫的訊號,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疑問,繼續溫和地問:“然後呢?吵架了?”
“嗯……”段雪麗的眼圈又紅了,“我們……還沒開始坐地鐵就吵起來了……因為一點小事,他覺得我太磨蹭,我覺得他計劃得太死板……然後,他就罵我……”說到這裏,她的聲音又開始哽咽,委屈的淚水再次盈滿眼眶,“他罵我……兩次!一次說我不懂事,一次說我……說我麻煩精!我氣不過,就……就扭頭走了!離姐你這裏也不遠,我身上還有點錢,就打車找你來了……”
她的話語零碎,帶著哭腔,但總算將事情的大概脈絡講清楚了。一段剛剛萌芽、脆弱不堪的戀情,一次衝動之下計劃的逃課旅行,卻因為性格的摩擦和年輕氣盛的口不擇言,尚未開始便已狼狽收場。留給這個年僅二十一歲女孩的,是滿腹的委屈、被否定後的傷心,以及對前路的茫然。
段雪玉聽著妹妹的敘述,看著她哭得梨花帶雨的模樣,又是生氣那素未謀麵的男孩子的魯莽和刻薄,又是心疼妹妹的傻氣和此刻的狼狽。她伸出手,將妹妹輕輕攬入懷中,像小時候那樣,撫摸著她的頭發。
“好了好了,不哭了,為這種不懂珍惜的人生氣不值得。”段雪玉的聲音溫柔而堅定,“這是你的家,你想什麽時候來就什麽時候來。先吃飯,天金哥做的菜都快涼了。有什麽事,有姐在呢。”
劉天金也適時地開口,試圖緩和一下凝重的氣氛:“對,先吃飯。嚐嚐我今天的青椒肉絲,火候應該還行。有什麽事,等你填飽肚子,我們再慢慢商量。”
溫暖的燈光下,飯菜的熱氣微微蒸騰。段雪麗在姐姐的安撫下,情緒漸漸平複了一些,她拿起筷子,小口地扒拉著碗裏的米飯。而段雪玉和劉天金,則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今晚,註定是一個需要耐心、理解和更多溝通的夜晚了。